上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大批上海老三届初、高中毕业生登上北上专列,奔赴黑龙江,一部分进入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一部分到各县农村插队落户,人们统称这片黑土地为北大荒。数十万江南青年告别弄堂、黄浦江,跨越三千多公里,把青春留在北疆荒原。

  一、北上远行:锣鼓与别离

  1968年8月19日,上海开出首批奔赴黑龙江军垦农场的知青专列,此后数年,彭浦火车站、上海北站持续送出一批又一批青年,多数人只有16至19岁。

  欢送现场彩旗标语、锣鼓喧天,青年胸前佩戴大红花,满怀理想憧憬边疆;列车汽笛响起,车窗边瞬间响起一片哭声。漫长旅途要持续三五天三夜,绿皮火车一路向北,跨过长江、黄河,驶出山海关。窗外景色从江南水乡变为华北平原,再到无边无际的东北旷野。越往北气温越低,上海孩子第一次见识连绵白雪。

  抵达黑龙江沿线小站(双山、龙镇、塔河等),再换乘卡车、马车、拖拉机,颠簸几十里土路,最终抵达农场连队或是乡村青年点。刚下车,零下二三十度的寒风扑面而来,很多南方知青瞬间被刺骨严寒震慑。

  二、大荒居所:土坯房、大通铺

  早期住房十分简陋,不少知青刚到只能暂住帐篷、马棚;稳定后住进干打垒土坯房。屋内一铺长长的通铺,几十人并排睡,木板或是干草垫底。窗户糊着纸,冬季屋内结冰,清晨被褥边缘凝结一层白霜。

  没有自来水,冬季凿冰取水;露天茅坑两块木板架在土坑上,寒冬蹲在上面冷风刺骨。夜里荒原时常能听见风声,偏远林区还能听到野兽嚎叫。熄灯之后大通铺一片安静,很多人蒙着被子偷偷想家,借着微弱手电光给上海家里写信,泪水常常洇湿信纸。

  三、四季劳作:黑土地上的苦与累

  北大荒农时紧张,春播、夏锄、秋收、冬季会战,常年繁重劳作:

  • 春夏:耪地除草、开荒、挖水利壕沟。一望无际的垄地,一垄要走数千米。沼泽地带蚊虫肆虐,不裹上头脸,片刻就被咬得满脸红肿。很多上海青年原先从未干过重农活,锄头握在手里沉重难控,常常锄坏秧苗,腰酸痛到直不起来。
  • 秋收:抢收大豆、玉米。一旦遭遇早雪,庄稼被大雪掩埋,连队组织昼夜分班突击抢粮。深秋气温骤降,手脚长时间暴露在外,冻得麻木、开裂渗血,简单包扎继续干活。
  • 寒冬:最低气温可达零下三四十摄氏度。伐木、运粮、修筑战备公路。外出必须全套厚棉袄、棉裤、毡靴、棉帽。不少人穿着棉衣睡觉抵御严寒;野外作业睫毛、眉毛挂满白霜。

  一部分女知青承担牧马工作,夏日饱受蚊虫侵扰,寒冬风雪里放牧,常常深夜才能返回连队。

  四、一日三餐:粗粮为主,滋味清苦

  刚抵达时还有少量米面,之后主食大多是高粱米、苞米面、窝窝头。日常配菜是土豆、酸菜、咸菜疙瘩;青黄不接时节,常常只有飘着零星葱花的酱油汤,知青戏称“飞机汤”。

  难得改善伙食,要等到冬季杀猪。条件艰苦时,知青进山采摘黄花菜等野菜,必须先用开水焯去毒素才能食用。饮用水多取自野外泡子,泥沙多,静置沉淀后再烧煮。繁重体力劳动之下,很多人长期吃不饱饭。

  五、异乡岁月:温情、思念与挣扎

  远离家乡,上海知青抱团取暖,吴语成为连队里独特的乡音。当地农场工人、老乡时常帮扶这群南方孩子,手把手教农活、传授防寒生存技巧,不少知青和本地职工结下深厚师徒情谊。

  最大的煎熬是绵长乡愁。一封家书在路上往返数十天。回城名额稀缺,每年连队指标有限,想要返回上海,只能等待病退、政策调整。漫长岁月里,有人扎根黑土,与当地青年组建家庭;有人苦苦守候回城机会;也有人永远留在了北大荒。

  劳作之余,知青们会传阅书籍、排练文艺节目,在艰苦日子里寻找精神慰藉。许多人被迫中断学业,错过了读书求学的黄金年纪,成为一代人长久的遗憾。

  六、岁月回望

  70年代后期,知青政策调整,大批上海知青陆续返程。火车驶入上海车站,看见熟悉的弄堂、街边烟纸店灯光,无数人泪流不止。

  数十年过去,当年十六七岁的少年已是暮年。重回北大荒寻访旧连队、老营房,一望无垠的黑土地依旧。这段岁月五味杂陈:有理想与热血,有难以承受的艰辛,有患难与共的友情。北大荒的风雪磨砺了一代人的意志,那段跨越山海的青春记忆,长久留存于上海知青的口述、文稿与回忆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