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生
国人挑《红楼梦》的刺,是一件危险的事。它早已超出一本书的范畴,成为无数人的精神圣经。谁敢说它半个不字,无异于亵渎神明。
但思想的探索,恰恰始于“冒犯”。当我们把《红楼梦》从“人生宝典”的神坛上请下来,放在世界文学的思想天平上称一称,一个问题便无法回避:
这部公认的文学杰作,其思想内核,是否只是一个精美绝伦的“平庸之局”?
我的答案是肯定的,而且这平庸,因其艺术的完美而更具迷惑性。
思想的“天花板”:循环往复的“儒释道”迷局
《红楼梦》的思想资源是什么?稍微读过的人都能感觉到:是儒、是释、是道。
开场那一僧一道,如同思想的符码,为全书定调。《好了歌》及其解注,是道家看破红尘的冷眼。宝玉最后的“悬崖撒手”,是佛家斩断尘缘的决绝。而贾政代表的宗法秩序,宝玉偶尔流露的“禄蠹”之讽,则是对儒家入世价值的依违与挣扎。
问题不在于它包含了这些思想。问题在于,它止步于此,并深深陶醉于此。
作者曹雪芹像一个技艺登峰造极的厨神,将儒释道这三味中国人最熟悉的“食材”,烹制成一席“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盛宴。我们感动于盛宴的丰盛与凄美,却忽略了,这几种食材在中国思想的厨房里,已经被翻炒了上千年。它们早已不是新菜,而是家常便饭。
鲁迅先生论《红楼梦》说得好:“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这话常被用来证明《红楼梦》的丰富性。但反过来想,它是否也说明,《红楼梦》本身没有一个坚固、崭新的思想内核,以至于像一个思想的空筐,任人把自己的旧观念往里装?
对比一下歌德的《浮士德》。浮士德博士与魔鬼梅菲斯特打赌,穿越知识、爱情、权力、美的各个阶段,永不满足,最终在填海造陆的创造性劳动中,喊出了那句“停一停吧,你真美丽!”
这是一种什么精神?是西方浮士德式的进取精神,是永不满足、不断向上攀升的生命意志。它的思想源头,早已超越了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奔向了近代的理性主义与人本精神。
再看《红楼梦》。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到忽喇喇似大厦倾,最后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条抛物线,走的是中国传统思想中“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循环论,是佛教的“色空”观。它最后的归宿是“空”,是“了”,是一种向内的消解,而非向外的建构。
这就像一个天才的建筑师,用最精美的图纸,最珍稀的材料,盖了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我们走进宫殿,发现里面供奉的,依然是那几尊我们磕了几百年头的旧神像。建筑的工艺是新的,精神的图腾是旧的。
这便是《红楼梦》思想的一大平庸之处:它在“术”的层面极其高超,在“道”的层面却高度恋旧。它精致地演绎了旧思想的崩解过程,却没有提供任何新思想的萌芽。它是一曲登峰造极的挽歌,而不是一缕破晓时分的晨光。
同源异流:《金瓶梅》的匕首与《红楼梦》的镜子
要衡量《红楼梦》思想的深度,有一个绝佳的参照物,就是它脱胎而来的《金瓶梅》。没有《金瓶梅》,很可能就没有《红楼梦》,脂砚斋早就点破过这一点。
两部书都写世情,都写家族的衰落。但二者面对现实的态度,却有天壤之别。若将《金瓶梅》比作一把闪着寒光、直插现实心脏的匕首,那么《红楼梦》更像一面用诗意滤镜打磨过的镜子。
《金瓶梅》的世界是全然下沉的,它毫无诗意可言。西门庆的府邸里,充满了市井的算计、肉欲的横流、人性的卑污。作者兰陵笑笑生,用近乎自然主义的冷酷笔触,将那个时代人欲横流、金钱至上、道德崩塌的末世景象,赤裸裸地剥开给你看。你读《金瓶梅》会感到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适,因为它拒绝任何浪漫化的伪装。这种“不适感”,恰恰是它思想力量的来源,因为它逼视你去看,不愿承认但真实存在的人间地狱。
清人张潮在《幽梦影》里说:“《金瓶梅》是一部哀书。” 哀在哪里?哀在人性的彻底沉沦,哀在社会的无药可救。这是一种绝望的、不带任何温情的批判。
而《红楼梦》呢?它把镜头转向了大观园。那是一个被过滤了的唯美王国,是建立在贾府经济基础和肮脏现实之上的“乌托邦”。在这里,现实的阴影虽不时侵入,但主调是诗、是酒、是情、是眼泪,是精神上的高雅游戏。即便是丫鬟,也分出了晴雯、袭人这类颇具“灵魂”的人物。
这当然是艺术上的升华,却也是思想上的“逃避”。曹雪芹用“情”的理想世界,对照“理”的现实世界,最终“情”的世界被摧毁,这固然深刻。但这种深刻,是一种悲剧审美意义上的深刻,而非社会批判意义上的深刻。
它揭露了封建礼教的“杀人”,却将其高度美学化。黛玉之死,是美的毁灭,让我们一掬同情之泪;而《金瓶梅》里宋蕙莲之死,是丑的毁灭,却让我们看到了底层妇女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更赤裸裸的社会性悲剧。前者净化了我们的情感,后者则刺痛了我们的良知。
《红楼梦》对现实的揭露是“点到为止”的。它通过贾珍、贾赦、贾雨村等人的行为,暗示了官场的腐败与家族的罪恶,但作者旋即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宿命论,或者“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感伤情调,将这些尖锐的现实矛盾“柔化”了。一切社会性的罪恶,最终都被解释为一种形而上的、不可抗拒的悲剧命运。
所以,贾府的败落,给人的感觉不是“罪有应得”的社会惩罚,而是“世事无常”的宇宙叹息。这种处理,将人的愤怒导向了一种禅宗的彻悟,消解了所有指向现实改革的冲动。这面镜子,映照出的是一个个清纯美丽的灵魂在不可抗力下的陨落,却模糊了造成这一切的、具体而丑陋的社会机制。
“消极自由”的人生状态:大观园里的“多余人”
书中的核心人物,处于一种什么生命状态?一言以蔽之:消极地生活。
贾宝玉,这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他全部的“事业”,就在于拒绝那个为他安排好的“仕途经济”之路。他的人生哲学,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有情无业。
他的“情”,是一种高度私人化的、审美性的情感。他体贴女儿,欣赏她们的纯洁,为她们的命运悲伤。但这种“情”,却从未转化为任何有社会意义的行动。他无力保护晴雯,眼看她含冤而死;他在金钏儿被撵时,“早一溜烟跑了”;他最终选择了“悬崖撒手”,留下薛宝钗和可能的遗腹子,继续在尘世受苦。
他的叛逆,是一种个人主义的、消极的“不合作”,而非积极的抗争。他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伟大的“零余者”或“多余人”形象。俄国文学里有奥涅金、毕巧林这样的“多余人”,他们不满现实,但又无力改变,最终在空虚与无聊中虚掷生命。但俄国文学对这种“多余人”是持批判和反思态度的,思考的是“谁之罪?”以及“怎么办?”的问题。
《红楼梦》对贾宝玉,恰恰缺乏这种深刻的反思。作者几乎是用全部的爱和赞美在塑造他,将他作为“情”的理想化身。我们被宝玉的深情所打动,以至于忘记了追问:他这种纯消费性的、毫无生产性的“情”,对他人、对社会,除了美的伤感,究竟留下了什么?
再看看大观园里的女儿们。黛玉的才华,全部倾注在个人的身世之感与爱情的疑惧上;宝钗的学识,服务于她那圆滑世故的生存哲学;探春有“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改革魄力,可她那场“大观园承包制”的改革,在抄检大观园的闹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最终以远嫁逃避了覆灭的命运。她们都没有,也不可能,有一条超越个人命运、指向更广阔天地的出路。
王国维先生在《红楼梦评论》中,引入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哲学,认为《红楼梦》展示了“生活之欲”造成的无尽痛苦,而解脱之道在于拒绝意志。这从哲学上肯定了宝玉出家的选择,却也同样强化了这种生命状态的消极性。人,除了在“欲”中挣扎或在“空”中寂灭,是否还有第三条路?比如,像浮士德那样,在永恒的奋斗中体验生命的意义?像西西弗那样,在推石上山的荒谬中确认人的尊严与反抗的勇气?
《红楼梦》没有给出这条路。它将所有人封闭在一个注定毁灭的“命运胶囊”里,优雅地、感伤地,但最终是无奈地,等待那一刻的到来。将这样一种生命状态奉为人生宝典,无异于缘木求鱼。它可以让疲惫的心灵得到慰藉,却无法给迷茫的灵魂指明方向。
“无用之用”的陷阱:当文学成为宗教
《红楼梦》的思想是“集大成”式的。它把中国传统的哲学观念、人生态度,用一个极其动人的故事包裹起来,塑造了中国人的情感模式和审美偏好。它的“平庸”或者说它的“局限”,不在于它写了悲剧,而在于它对悲剧的归因和超越方式。
它将一切悲剧的终局,指向了宿命、轮回、色空这些古典观念。这种解释体系,具有强大的美学感染力,但它在认识论上是懒惰的,在实践论上是消极的。它教人如何“看开”,而不是教人如何“看清”;它提供灵魂的慰藉,却消解行动的意志。
这让我想起德国学者顾彬的一个尖锐观点,他曾直指中国当代文学的落后,根源之一就是缺少像西方那样深刻的哲学和宗教传统作为背景,作家们往往只能在“讲故事”的层面打转。如果将这个观察前置,我们或许能理解《红楼梦》作为中国古典文学巅峰的“天花板”所在。它故事讲得太好了,好到让我们以为,故事本身就是思想。
对比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同样是写家族,写历史洪流中的个人。托尔斯泰在宏大的叙事中,通过安德烈、皮埃尔等人物的精神求索,不断追问“人为什么活着?”“什么是真正的幸福?”这些终极问题。皮埃尔从共济会的虚无,到战争中的震惊,再到被俘后的顿悟,他的精神历程,是一个不断打破、不断重建的、充满痛苦但向上的螺旋。他最终在卡拉塔耶夫式的“圆形的”、顺应自然的农民智慧中找到平静,但这平静里包含了对生活最朴素的、积极的爱与责任。
而宝玉的“悟”,是直线向下的,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式的、斩断一切责任与情感的彻底归零。一个是在尘世中认出神圣,一个是在神圣中否定尘世。这其中思想格局的差异,不言而喻。
我们沉溺于《红楼梦》的美学世界,如同吸食一种高级的精神鸦片。它让你在美的体验中,获得一种自己仿佛也深刻了、通透了的感觉。但这种“通透”,往往是一种不费吹灰之力的、廉价的虚无主义。它让我们安然接受一切美好的毁灭,并将其升华为一种供人把玩的悲剧美,然后拍拍手,说一句“好就是了,了就是好”,继续在现实的名利场里摸爬滚打。这是《红楼梦》最大的“无用之用”,也是一个最精巧的思想陷阱。
参考资料
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绛洞花主〉小引》,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
王国维:《〈红楼梦〉评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
张潮:《幽梦影》,中华书局,2008年。
歌德:《浮士德》,钱春绮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年。
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刘辽逸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
顾彬:《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范劲等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