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者联盟4:终局之战》(以下简称《复联4》)既是漫威电影宇宙最辉煌的顶点,也把一个棘手的问题留给了此后的所有作品:当十年叙事完成闭环,钢铁侠、美国队长等核心人物相继退场,漫威要如何延续这个已经抵达巅峰的庞大世界,又不让新的电影沦为前后项目之间的过渡章节?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创作低谷,而是任何长线系列在鼎盛之后都必须面对的结构性困境。漫威一直在寻找答案,也不断尝试新的角色、类型和叙事方向,只是效果并不稳定。《永恒族》试图一次性建立新的英雄群体与宇宙秩序,《蚁人与黄蜂女:量子狂潮》被推到台前,为康和多元宇宙阶段铺路,《惊奇队长2》则同时背负电影续集、剧集衔接和新团队亮相等任务。这些作品的问题各不相同,却都暴露出相似的焦虑:漫威越急于证明自己的宇宙仍在扩张,单部电影就越难拥有完整而独立的生命。三部影片的全球票房分别约为4.02亿、4.76亿和2.06亿美元,与漫威鼎盛时期的市场表现相去甚远。

早期漫威借人物成长推动世界向前,后来却常常是世界观反过来支配人物。新的英雄、组织、时间线和宇宙危机不断出现,人物则越来越像庞大规划中的一环,负责引出下一部电影、下一位反派和下一场大战。《蜘蛛侠:崭新之日》(以下简称《崭新之日》)出现在这个阶段,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它又增加了多少线索,而是它试图从不断膨胀的宇宙叙事中退一步,把蜘蛛侠重新放回纽约,让他再次成为那个穿行在普通人身边的邻家英雄。
票房说明,观众依然愿意为这样的蜘蛛侠走进影院。影片全球首周末收入9.32亿美元,北美达到3.6亿美元;中国内地则成为最重要的海外市场,首周末贡献约1.21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8.7亿元,截至8月4日累计票房已接近9亿元。
票房当然不能直接证明一部电影的质量,却足以说明蜘蛛侠仍是当下最有号召力的超级英雄之一。所谓“超级英雄疲劳”,并不意味着观众从此厌倦了披风、面具和超能力,而是他们越来越不愿意为人物单薄、只剩联动和预告功能的作品买单。蜘蛛侠的特殊之处,恰恰在于他从来不只是漫威宇宙的一块拼图。他会迟到,会缺钱,会失去亲人,也会在自己的生活已经一团糟时,继续为陌生人承担责任。

《英雄无归》的结尾,彼得·帕克让全世界忘记了自己,也失去了梅姨、MJ和奈德。多年之后,他独自住在纽约,把生活几乎全部献给蜘蛛侠这一身份。随着钢铁侠留下的技术和资源逐渐退出,他不再依靠一套近乎无所不能的智能战衣,而是重新自己制作装备、修补战衣,独自处理能力带来的麻烦,也独自消化那些无人能够分担的失去。
电影由此不再从“怎样拯救宇宙”开始,而是回到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当彼得·帕克从所有人的记忆和社会关系中消失,他还要靠什么继续生活,又为什么仍然选择成为蜘蛛侠?
对于观众期待中的蜘蛛侠形象而言,这样的回归几乎正中目标。他重新出现在纽约的楼宇、车流和人群之间,面对的不再只是抽象的宇宙危机,而是眼前具体的人和城市日常。摆荡、追逐和近身战斗都有足够的速度与力量,视觉上虽没有开创全新的奇观,却与街头英雄的身份相配。

整部电影看得顺畅、轻松,保留了蜘蛛侠应有的幽默和明亮;即便故事涉及孤独、失控和身份危机,也没有让观众背负过多世界观说明。动作场面完成了商业大片应有的任务,人物也没有被特效完全淹没。至少在观看过程中,《崭新之日》是一部令人舒服,也能够给人满足感的蜘蛛侠电影。
汤姆·赫兰德饰演的彼得,也不再是那个等待钢铁侠指点、在大战中慌乱成长的毛头小子。他经历过复仇者联盟的战争、多元宇宙的崩塌、亲人的死亡,以及被所有人遗忘的代价,早已是一名经验丰富、能够独自判断局势的战士。这一版的彼得不再处于“如何成为英雄”的阶段,而是开始面对长期做英雄留下的伤痕。
正因如此,影片中的身体异常并不是简单地重演一次起源故事。自然生成的蛛丝、头痛和蜘蛛DNA失衡,确实会让人想起托比·马奎尔版蜘蛛侠最初面对身体变异的经验,但两者的处境已经完全不同。当年的彼得需要弄清楚“我变成了什么”,这一部里的彼得面对的却是:“我已经做了这么多年蜘蛛侠,为什么身体突然不再听从自己?”
一个新手突然获得能力,与一个身经百战的英雄失去对身体的把握,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恐惧。前者是青春期面对陌生身体的不安,后者则更接近一个成年人发现经验不再可靠、控制开始崩塌时的焦虑。
绿巨人的加入由此获得了主题上的理由。班纳同样长期面对身体、理智与失控之间的冲突,他既是彼得的一面镜子,也为剧情提供了解决问题的技术。遗憾的是,影片并没有真正展开这组关系。绿巨人完成失控、战斗和提供技术等任务之后,很快便退出了彼得的成长线,本来可以继续深入探讨的身体经验,也随之退回为推动情节的工具。
惩罚者、伤害控制局和变种人线索也有类似的问题。它们并不是毫无关联地被塞进电影:惩罚者代表一条更加极端的街头义警道路,伤害控制局把超级英雄与公共权力之间的冲突带回城市生活,变种人的出现则将影片与漫威接下来的故事联系起来。作为一部承前启后的作品,《崭新之日》处理得算稳,它延续了《英雄无归》留下的人物处境,也为X战警进入漫威电影宇宙打开了入口。

然而,这也暴露出漫威始终没有解决的旧问题。一部电影既要介绍新角色、延续剧集、铺垫阶段反派,又要为下一部作品留下出口,主人公自己的故事就很容易被挤到边缘。《崭新之日》比《复联4》之后的许多漫威作品更克制,却仍然一边把蜘蛛侠带回街头,一边把更大的漫威宇宙送进他的生活。
每个角色都有作用,每条支线也能找到理由,影片因此不至于显得杂乱;但彼得被遗忘后的孤独、身体失控,以及重新建立生活的过程,也在这些任务明确的角色之间被不断稀释。漫威知道观众希望看到一个更个人化的蜘蛛侠,却又舍不得让蜘蛛侠只属于自己的故事。它想缩小蜘蛛侠的世界,同时又急于扩大漫威的世界,这个矛盾没有让电影失控,却限制了人物能够展开的深度。
影片最后没有依靠一场不断升级的大战解决问题,而是把核心冲突交给交流、理解和劝说。有人把这种处理概括为“嘴炮”,但蜘蛛侠从来不是一个以消灭敌人为目标的英雄。他愿意在战斗中说话,也始终相信对手仍有被挽救的可能。对蜘蛛侠而言,阻止一个人变成真正的怪物,往往比把他打倒更重要。
所以,不以大战收尾并不是缺点。真正的问题在于,文戏有没有积累到足以支撑结局的力量。劝说之所以能够成立,不是因为主角突然说出了几句正确的话,而是因为人物已经在此前的行动中建立了理解、信任或者共同的创伤,语言只是最后一步。
《崭新之日》选择了符合蜘蛛侠精神的解决方式,却没有把人物关系铺垫得足够扎实。一些立场的改变更像故事必须抵达的结果,而不是人物经过挣扎之后自然作出的选择。观众感受到的“嘴炮感”,说到底不是对白太多,而是对白背后的关系还不够牢固。
这也牵涉到影片对反派的处理。彼得已经经历过灭霸、多元宇宙和宇宙级战争,观众难免会期待一个在力量或威胁程度上足以与他匹配的新对手。然而,当影片决定让蜘蛛侠重回街头,它就不可能继续依靠不断提高战斗力来制造冲突,否则所谓的回归也会失去意义。
因此,伤害控制局作为反派力量,本来是一个值得发展的方向。影片已经把这个机构推向类似漫画中“变种人应对部门”的位置:它不再只是处理超级英雄大战留下的废墟,而是开始监视、拘禁和研究拥有特殊能力的人,并可能把彼得制造的能力抑制技术转化为管理变种人的工具。真正与蜘蛛侠对抗的,不再只是一个能和他互殴的强者,而是一套能够定义谁是威胁、谁应该被控制的制度。
可惜的是,电影虽然提出了这一方向,却没有充分表现制度力量的可怕。伤害控制局局长作为具体反派,既缺少足以压住全场的个人魅力,在正面对抗中也很难让人相信他能够真正威胁蜘蛛侠;被放在反派位置上的变种人角色,最后又需要通过理解和劝说完成转变。影片主动降低了战斗规模,却没有建立起另一种同样强烈的压迫感。
这其实是一种预期管理的难题。一个参加过宇宙级大战的蜘蛛侠重新处理街头犯罪,敌人未必需要拥有更强的拳头,却必须带来另一种难以解决的危险。法律、舆论、监控、身份管理和公共权力,都可以比单纯的战斗力更加棘手。但电影只有把这些力量写得足够具体,观众才不会觉得反派“不够看”。《崭新之日》意识到了这个方向,却只完成了一半。
与山姆·雷米的老三部曲相比,本片的差距也主要在人物关系上。老三部曲中的反派大多直接生长于彼得的家庭、友情、理想与罪疚,他们不仅是蜘蛛侠需要面对的敌人,也是彼得·帕克生活的一部分。本片中的人物更多承担着漫威宇宙的功能,即使能够与蜘蛛侠形成主题上的呼应,也较少真正进入彼得最私密、最无法替代的关系。
总体而言,《蜘蛛侠:崭新之日》是一次比较符合预期的回归。它完成了观众对蜘蛛侠的大部分想象,动作场面有分量,纽约街头的生活感重新建立,彼得也终于告别少年英雄的位置,成为能够独自承担责任的成年人。它看起来舒适、轻松,有明确的优点,也比近年不少漫威作品更懂得收束规模。
只是,它距离真正出色的蜘蛛侠电影仍有一段距离。漫威让蜘蛛侠回到了街头,却没有完全允许他留在街头;它找到了一条值得深入的人物线,又忍不住让这条线继续为未来的漫威宇宙服务。
“崭新之日”完成了一次稳妥的新开始,却还不是一次彻底的重生。对于一个已经经历过无数大战的英雄来说,真正困难的或许从来不是再一次拯救世界,而是让世界暂时退到远处,安静地讲完属于他自己的故事。
文 | 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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