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迷弟” 脂砚斋

2026-08-05 05:05 来源:新闻眼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一部《红楼梦》,除了作者曹雪芹,第二个重要的人就是脂砚斋,他以《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手抄本现身,以大量批语建造了《红楼梦》的第二阅读空间,二百多年来随着《红楼梦》的传播,越来越显示出他的重要性,但他的身份至今仍扑朔迷离。脂砚斋究竟是谁?此人是男是女、行状如何、乡关何处,学界争论不休。目前大致有四种观点:新红学开创者胡适先生曾主张脂砚斋与曹雪芹是一个人;红学泰斗周汝昌先生认定脂砚斋是女性,并猜测其是小说中史湘云的原型,后来与曹雪芹结为夫妻;还有不少学者提出脂砚斋应为曹雪芹兄弟行;更有学者以清人裕瑞在《枣窗闲笔》中记述他曾经见过《石头记》抄本,“本本有其叔脂砚之批语”为据,提出“叔父说”。前三种观点均属于推测,正如红学家周岭先生所言,只有裕瑞的“其叔脂砚”“是明明白白的记载,当没有新的资料发现之前,不能异说”。

  不管以上四种观点孰是孰非,也不管脂砚斋是不是曹雪芹的长辈,在他的大量批语中,我们还是能够发现一种鲜明的内心状态,即“小迷弟”心理,许多时候,脂砚斋是以“小迷弟”的心理在批点《红楼梦》(即《石头记》)的。

  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过程是一种回望式写作,这在作者自述中表述得明明白白。他说:“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这一段作者自述,可以归结为著书的两点初心,即忏悔人生和为闺阁立传。作为批书人,脂砚斋高度认同作者的创作初衷,与作者一道沉浸于对家族往事的回望之中,并且在共同的回望中激发出“小迷弟”式的深切共情。

  脂砚斋与《红楼梦》作者的共情,与之前古典小说所有批书人不同,他将自己代入故事情节,让自己犹如生活于故事之中。他说,一部大书起是梦,余今批评亦在梦中。他以梦中之人自居,对书中人物,父一辈的称“政老”“赦老”,而对宝黛等子女一辈,则常常昵称。如对书中男子,他常以兄称之,称宝玉为“玉兄”、称贾芸为“芸兄”,又比如第十六回写贾琏去了一趟苏杭,回家在一妻一妾面前称赞薛蟠的妾香菱“生的好齐整模样”,被凤姐讥讽,此处脂砚斋批点道:“垂涎如见,试问兄宁有不玷平儿乎?”再比如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姊弟逢五鬼”,写众人皆慌张无措,“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此处脂砚斋连批三句,句句称薛蟠为“呆兄”“阿呆兄”。这“呆兄”“阿呆兄”是脂砚斋给薛蟠起的外号,不乏揶揄、调侃,透露出脂砚斋诙谐、顽皮的性格侧面。对书中女儿,脂砚斋则常以“卿”称之,称黛玉为“颦卿”、袭人为“袭卿”、香菱为“菱卿”,而对凤姐,却称“阿凤”,虽都为昵称,但分寸还是有的,显示出对书中人物心理接受程度的不同。

  将自己代入故事情节,让自己犹如生活于故事之中,脂砚斋还让自己成了《红楼梦》本事的第一解释人。作者于个人生活经历和人生体验基础上创作长篇小说,故事情节必然会保留某种生活场景原貌或原始生活经历,这些即为小说情节的本事。脂砚斋写下了大量揭示情节本事的批语,“真有是事,经过见过”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第十六回回前总批道:“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学界普遍认为,元春省亲情节取材于康熙南巡曾驻跸江宁织造曹家的往事。第四十八回“滥情人情误思游艺”写宝钗母女商议薛蟠外出经商,宝钗力主薛蟠外出磨炼,说:“他出去了,左右没有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此处脂砚斋批道:“作书者曾吃此亏,批书者亦曾吃此亏,故特于此注明,使后来人深思默戒。”回忆家族钟鸣鼎食、诗礼簪缨往事,批书人与作者又一次强烈共鸣。

  脂砚斋的“小迷弟”心理表达得最酣畅淋漓的,是他对《红楼梦》艺术创造力的推崇。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写绛珠仙子誓以“一生所有的眼泪”还报神瑛侍者甘露之惠,脂砚斋批道:“观者至此,请掩卷思想:历来小说,可曾有此句千古未闻之奇文?”其拍案叫绝之神态跃然纸上。这种惊艳、仰慕的心态,自第一回始,一路高歌。第十六回贾琏与凤姐议论省亲事,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未有的。”此处脂砚斋批道:“于闺阁中作此语,直与击壤同声。”赞佩之情溢于言表。读到兴起处,脂砚斋还拿来《金瓶梅》《水浒》《西游记》作比较。第三回林黛玉提及三岁时有癞头和尚欲度她出家,脂砚斋直接批评《西游记》说:“奇奇怪怪一至于此,通部中假借癞僧、跛道二人,点明迷情幻海中有数之人也,非袭《西游》中一味无稽,至不能处,便用观世音可比。”第二十八回写宝玉等人饮酒薛蟠浑说酒令,脂砚斋批道:“此段与《金瓶梅》内西门庆、应伯爵在李桂姐家饮酒一回对看,未知孰家生动活泼?”第二十四回倪二仗义疏财帮助贾芸,脂砚斋批道:“这一节对《水浒》‘杨志卖刀遇没毛大虫’一回看,觉好看多矣。”贬抑之间,毫不掩饰他的偏爱。

  除了在行文中一迭声地称赞曹雪芹文字“妙心绣口”、令人目不暇接外,脂砚斋还对《红楼梦》的情节结构和人物塑造艺术进行了分析与评点。第一回石头与空空道人对话,脂砚斋就《红楼梦》的情节结构艺术有一大段总结:“事则实事,然亦叙得有间架,有曲折,有顺逆,有映带,有隐有见,有正有闰,以至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击两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云龙雾雨,两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傅粉,千皴万染,诸奇书中之秘法,亦不复少。余亦于逐回中搜剔刳剖,明白注释,以待高明再批示误谬。”此外,脂批中总结出的其他写作手法还有:伏脉千里、春秋字法、横云断岭法、云罩峰尖法、拆字法、三五聚散法、偷渡金针法、不写之写、未扬先抑法、倒卷帘等。第四十六回贾赦欲纳鸳鸯为妾,鸳鸯躲进大观园,与平儿谈起一众姐妹,脂砚斋批道:“余按此一算,亦是十二钗,真镜中花、水中月、云中豹、林中之鸟、穴中之鼠、无数可考、无人可指、有迹可追、有形可据、九曲八折、远响近影、迷离烟灼、纵横隐现、千奇百怪、眩目移神、现千手千眼大游戏法也。”搜剔刳剖、明白注释《红楼梦》的结构艺术,称赞曹雪芹人物塑造艺术为“千手千眼大游戏法”,显示出脂砚斋高超的艺术鉴赏力和犀利的批评力,同时,他“小迷弟”的心理也外化出幽默诙谐、快人快语的评点风格。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除了脂砚斋的批语外,还有畸笏叟、松斋等人的批语,这些人以传抄、批点《红楼梦》形成一个朋友圈,圈内时有互动。脂砚斋于第一回赞扬《红楼梦》立意“开卷一篇立意,真打破历来小说窠臼。阅其笔则是《庄子》、《离骚》之亚”。后边就有人加批“斯亦太过”。对于自己的批点心态,脂砚斋有自辩:“诸公之批,自是诸公眼界;脂斋之批,亦有脂斋取乐处。”这应该是脂砚斋“小迷弟”心理的直接表白。脂砚斋批点《红楼梦》历时多年,“小迷弟”心理并非贯穿始终,第一回有脂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今而后,惟愿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书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可证脂砚斋批点时复杂的心路历程,而阅读与研究《红楼梦》,脂砚斋作为第一读者、导读者、评论者,他的接受心理和评点心路历程,也是应该重视起来的。

  宋安娜的系列文章“跟着《红楼梦》学写作”至此已刊发完毕。从下期开始,本刊将连续刊发天津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研究人员撰写的系列文章“河海文化汇天津”。

  ——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