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押沙龙yashl
看完了六神磊磊的《读红楼》，说说我的一点感想。
01
首先，《红楼梦》到底讲了什么？
现在索隐派复活，《红楼梦》成了影射小说。书里的哪个人物对应历史上的谁谁，说的有鼻子有眼。这些说法你很难证伪，当然也没法证实。就像六神磊磊写过一篇讽刺文章不谈流星花园，正面说说《红楼梦》和阴谋论，去论证王熙凤是影射洪七公。玩笑虽是玩笑，但逻辑是相通的。
那么《红楼梦》有影射吗？我觉得闲笔上可能有。文人嘛，笔锋所及，对看不惯的事情多半会阴阳几句，但曹雪芹绝不可能拿林黛玉她们真去对应什么历史人物。俗到那个程度的人，也写不出《红楼梦》。——当然，这是我的看法，你可以不同意。但是我觉得有没有影射并不重要，因为大家读文学作品，还是应该忠于自己的直觉感受。
你读《红楼梦》第一感受是什么？我觉得大部分人感受的就是青春、爱情、人情世故这些东西。索隐派把主题扯到“反清复明”上，如果他们说得对，那么你真的被这个主题吸引了吗？你一遍一遍读《红楼梦》，真是为了感受作者“反清复明”的心曲吗？
不会的。没有人喜欢《红楼梦》是因为里头有反清复明。《红楼梦》就像人间的夕阳、流云、大海、鲜花，它们打动你，不是因为它们背后有什么政治寓意让你坚定了立场。它们打动你，只是因为你从内心深处觉得它们美。
我觉得六神磊磊在这本书前言里有两段话说得特别好。第一段是关于《红楼梦》被加持的各种“意义”：
《红楼梦》的伟大，不是因为这些被加持的意义而伟大，恰恰在于它可以什么都不被加持而依然伟大。
第二段是关于《红楼梦》的读法：
请你相信你可以读懂《红楼梦》，不需要密码本，也不要用什么显影液、洛阳铲等“奇门兵刃”。只需像走进一座园林，允许自己稍微迷路，允许某些奇幻的光影掠过，未必要先一一穷尽追索。只要带着正常人的心灵、体温、情感，那些百年字句就会悄然醒来，与你一同呼吸。
如果你还是认为《红楼梦》需要密码本去“解密”，去发现林黛玉和崇祯帝的关系，那你不需要看六神磊磊的这本书。但如果你接受他的说法，相信阅读《红楼梦》，需要的只是正常人的心灵和体温，那么这本《读红楼》会是一本出色的引领书。
02
《红楼梦》讲的是世情。读这样的小说，不谙世故的书呆子不行，太过世故的油滑者也不行。解读者既要有洞悉人情的聪明劲儿，又要有慈悲做底子。我觉得《读红楼》在这两方面都做得很好。
先说聪明。
读过六神磊磊文章的人，应该都知道，他的文字一向练达世事，洞悉人情，最不缺的就是聪明劲儿。《读红楼》里这个特点也很鲜明，随手翻翻，就能找到好多例子。
我随便举个“宫花之冤”吧。《红楼梦》里有段情节，就是周瑞家的帮薛姨妈送宫花，送来送去，最后才送到林黛玉那里。林黛玉拿到宫花后一通怼：“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默默无语。
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周瑞家的这么做，真是在歧视林黛玉吗？
按照网上的主流说法，林黛玉寄人篱下，周瑞家的狗眼看人低，就是在区别对待。
这虽然是细节，但牵涉到林黛玉的性格，所以六神磊磊大费周章，从各个角度去复盘这件事：人物动机、职场规则、现场还原……《读红楼》里甚至还专门画了一张“送花路线图”，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周瑞家的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林黛玉。
这用的是周汝昌老师的旧图，《读红楼》里画得更精细清晰那作者为什么要写一个有问题的林黛玉呢？
就是因为要写成长啊。林黛玉此时的敏感易怒，主要是缺乏安全感。在第三十四回“手帕定情”后，她感情上安定下来，才会流露出幽默、舒展、“会来事”的性格本色。只有这么连起来看，林黛玉才有完整的成长弧光。而去掉了“送宫花”这些描写，林黛玉就不够完整。
当然，你可能还是有不同看法。因为在读者群里，“送宫花”问题一直聚讼不休，但至少在我看来，六神磊磊“宫花之冤”那个章节，写的如老吏断狱，于情于理都很难推翻。你要是不信，可以找来这本书，翻到第42页，仔细读一读。
这是“宫花之冤”，再看看“薛蟠吃瘪”这一章，写的也很有意思。薛蟠在刚出场的时候，简直是个超级恶霸，随手就打死冯渊，视王法如无物。但是等薛蟠跟贾宝玉交往时，却看不出什么恶霸气息，反而有几分憨厚可爱，让人觉得“真性情”。后来他被柳湘莲暴打，又束手无策，居然喊着要“和他打官司”，相信起法治的力量了。
同一个人物，怎么会反差这么大，难倒是曹雪芹“写崩了”？
曹雪芹写小说心细如发，极少有疏漏，薛蟠的前后形象变化当然有它的道理。六神磊磊对此的解释就很通透。他说薛蟠的多面性其实就是阶层性。冯渊是小乡绅，贾宝玉是贵胄公子，所以薛蟠才会流露出不同面相，忽而可惧，忽而可爱。至于柳湘莲，他虽然家道中落，但仍是世家子弟，有贵族的社交资本。“他和薛蟠斗殴，只适用内部纪律，或者说‘俱乐部规则’”。所以那顿打，薛蟠挨了也就白挨。总的来说：
宝玉们没错，冯渊们也没错，他们看到的只是自己眼中的薛蟠。薛大爷就像一块阶级试金石，可以检验出每一个评价者的身份坐标。毕竟，再凶恶的人，在更高阶层的滤镜里也会有可爱的一面。
读起来是不是典型的“六神磊磊”风格？聪明机灵，游刃有余，能一语道破大多数读者能模糊意识到、但却很难整理成型的感受。
当然，光是聪明还是不够的，读《红楼梦》还需要一份慈悲。六神磊磊对《读红楼》有一句很核心的评价：
它（《红楼梦》）在文学史上是前所未有、极为罕见的，有一种包容、深沉的慈悲。
《读红楼》这本书也传达出了这种慈悲的气息。六神磊磊写的不少章节都让人感到悲悯，但说来奇怪，最打动我的一段，居然是《读红楼》的最后一节，评的是后四十回。
宝玉穿着猩猩毡斗篷，前来见父亲最后一面。“鲜红一点的宝玉立在白雪地里，红与白的对比极其震撼”。分别之后，贾政说了一句话：“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然后掉下泪来。
六神磊磊是这么解释的：
他心里要说的，未必没有“竟哄了我十九年”，但由于习惯性的克制隐忍，一出口就变成了“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既是为母亲难过，也是为自己的情感体面地找一个宣泄口。这就是贾政，他连最深的伤痛，都无法以第一人称直陈。
我也读过《红楼梦》好多遍，但真是没想到这一点。父子暌违天涯，再无重见之日，而此时此刻，贾政说的不是“哄了我十九年”，而是“哄了老太太十九年”！想到此处，再看到后面贾政流泪的描写，不由得对他有种强烈的悲悯。这个人真是活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孤独里。六神磊磊说，这就是“续作者借助了曹雪芹从云中投下的那束悲悯之光”。而这种悲悯之光不仅落在儿子身上，也落在了父亲身上。
顺便说一句，我觉得《读红楼》的封面也设计得很好。大家可以拉回前面，去看看那张图片：一轮残日，纷纷白雪，红衣人孤寂走向远方。我觉得这里就有一种慈悲。非常落寞，非常寒冷，但是慈悲。
03
《红楼梦》底色是包容与慈悲，色彩上最浓烈却的还是青春和爱情。《读红楼》里面确实也把它们当成重点来追踪。
《红楼梦》最著名的一个场景估计是“黛玉葬花”，而在《读红楼》里，我觉得写得最好的一篇，也是对这个场景的分析。六神磊磊是这么说的：
花冢是专属于二人的秘境。它不但是秘密，也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默契，是他们精神世界的原点。
这个说法就很好，很准确，而且也很有诗意。恋爱中的人都有自己特有的秘境，象征着封闭的精神世界，别人无法进入。在《红楼梦》，花冢就是这样的一个所在。
但是这里也有微妙的区别。六神磊磊说：黛玉的爱，本是“清溪归潭”式的；而宝玉的爱，本是“浪子浮萍”式的。这一点，从他们对落花的态度就能看出端倪。宝玉对落花有种天真的忙乱感，但骨子里并不特别在意。而黛玉对落花的态度，则是专注认真的。这里就有一种磨合适应的过程。在花冢旁，在秘境中，实际上是林黛玉规训了贾宝玉：
从某种意义上说，林黛玉是教会了贾宝玉怎样爱、如何爱的人。
所以，在第二十七回里，宝玉才会等宝钗她们去远了，“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总是浮萍浪子，也终于学会了清溪归潭。
在原著中，这是非常美的一段文字。落在《读红楼》的分析中，也依旧是一段非常美的文字。《读红楼》的情绪节奏，确实和原著有一种呼吸应对。原书悲悯之处，《读红楼》里的解读文字也变得悲悯，原书深情之处，《读红楼》里的解读文字也变得深情。
就像《红楼梦》中，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是全书最漂亮精美的一段文字。而在《读红楼》对应的“雪庵盛典”一节，也是书里最漂亮精美的一段文字，而且就它也呼吸到了原著里那种华美下的苍凉：
大观园是青春之园。曹雪芹写下这段文字，是对青春的极致歌颂与永恒定格。他知道这一切很快就要逝去，所以倾尽笔墨，把这种美好、叛逆长久留存。他让所有人在最美好的年华里，穿上最能代表自我的华服，让她们放下规矩心防，大吃大嚼，畅快欢闹。
《读红楼》本身就是按照原书的章节顺序写的，所以整个读下来，就像在六神磊磊带领下，重新过了一遍《红楼梦》。你会跟着原著的情感起伏，只不过这次更加简洁轻快，就像有人牵着你的手，向你指点着红楼宇宙的风景，一路走到故事的终点。
这本书并不长，读起来毫不费力，极有阅读快感。它的装帧也特别讨巧，可以180度平摊在桌子上打开，所以说，它是一本处心积虑要帮你轻松领略《红楼梦》的书。
那么你会错失一些东西吗？当然会的。哪怕写一部一万页的解读书，也会错失《红楼梦》里的很多东西。但是就像六神磊磊在前言里说的，“允许自己稍微迷路，允许某些奇幻的光影掠过，未必要先一一穷尽追索”，只是你不能错失《红楼梦》最重要的东西：那些在书页间燃烧的青春，美丽的爱情，充满烟火气的人世——还有像白雪般覆盖一切的慈悲。
而《读红楼》唯恐你忽略，用力指点给你看的，也就是这些。
好吧，这篇文章已经拖得太长。如果不断写下去，我还可以指出《读红楼》的更多值得留意之处。但是，那就太过喧宾夺主了，还是把那种阅读的乐趣会留给你自己去发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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