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 师 咏 慷

2026-08-08 16:00 来源:新华报业网

  骆冬青

  记得第一次到何师家,看到书房墙上,挂着尉天池教授写的两个条幅:一幅是“咏慷”,二字厚重沉着,却有着青春时代潇洒飘逸的气概。另一幅,则是“咏年”,同样精彩。我知道,尉老师所写,正好是何老师和夫人高老师之名(永康、永年)之诗化表达。行家曰,两个字的条幅,对开上只写两个字,写得好,非常大气,也很难写。一般的书家不敢如此写。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一股勃勃生机昂扬向上的活力自然充溢,书房虽然狭小,却有一种咏而歌的慷慨,有着花样年华的意气,有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的青春诗意和感性,有种灵性洋溢的创造精神!

  那是1987年,我考上何老师的硕士生。说是考上,却并未报考南师大中文系,因为一个南师大物理系的同事告诉我,南师大中文系很难考。我考了另一个学校,成绩挺好的,却未接到复试通知。郁闷之下,写信给何老师倾诉。现在想来,其实颇为困难,那时研究生招生数量很少,系里几个专业轮换招生,那年全系只招收12人。可是,何老师只看了我的信,便想办法说动系领导,让我来面试,让我成为他的首届硕士生。后来,还成了他的博士生,也是第一届,何老师戏称为“211”。

  在何师身边学习、工作多年,觉得他身上有着南京师范大学优秀传统的涵濡,又体现出一些特别的精神。

  一、大学之学

  我是读了何老师研究《红楼梦》以及一些文艺学论文而心生倾慕投学门下的。何老师的论文,是有若清泉的美妙文章,那时有首歌,《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恰可形容何师的文章,甘而洌,碧而清,吸引人们反复咏哦,涵咏回味,从而让中国古典诗学,尤其是《红楼梦》所汇聚的中国文化的诗性特质深入人心。何老师以《红楼美学》而蜚声学界,是从几次国际红楼梦大会上,受到美国学者和国内红学家的赞誉开始的。何师以《红楼梦》为中国美学的独特形态而研究红学,从“哲学—美学”的高度,在阐发《红楼梦》时,发掘了中国美学的独特意蕴,可以说,别辟灵境,精神特至。而他谈论中国古典诗歌,则同样具有美学高度,却又直指人心,韵味悠长。但是,我觉得,何老师在学术上却有着相当大的牺牲,那就是为了南京师大文学院学科的发展而创造的辉煌,几乎是神话式的成就。上世纪90年代,兄弟院校的中文学科均有发展,而南师大文中文系却长期停滞不前。有一次,到中文系办事,听一位老师叹曰:我们中文系就像晚清,自己觉得很了不起,其实已不堪一击唉!看,人家发展到什么样了!学校任命何老师担任文学院院长后,他倾注大力在文学院学科发展上,付出的心血是令人肃然起敬的。记得,我曾经劝何师,以他在红学和诗词学上的成就,可以申请古代文学的博导,那样,无需为文艺学乃至其它博士点而操心了。可是,何老师不吭声。他想让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站起来”,屹立于学术之林。他总是向我感慨老一辈学者的学问、人品,说咱们文学院具有的实力,曾经的和当时的,唯恐消逝殆尽!因为那时一些中青年学者,已经“像炒熟的黄豆,熟一个,蹦一个”,没有学科的支撑,尤其是“博士点”的支撑,人心思迁,是必然的。在何老师的努力下,1998年,南京师大申请到文艺学博士点。2000年,申请到博士后流动站,2001年,申请到汉语言文学专业一级学科博士点。校领导称为“三年三大步”,这一成就,令南师文学院局面大变,令某兄弟文学院领导羞愧流泪。可以说,原来只有一个古代文学博士点的文学院,一下子扬眉吐气,人心大振!其中甘苦,我作为旁观者,也有许多体会。如,怎样留下人才,怎样引进人才,怎样激发人的斗志,在文学院学科建设上,我的老师何老师倾注了许多心血!知识分子都是骄傲的,何况何老师是一个才华俊逸怒而飞的学者,一个诗人气质的美学家,却能够“俯首甘为孺子牛”,那是为了他心中应当强大的南师中文系!这种情怀,现在的有些教授未必能够理解。哪儿好,就到那里去,这似乎没错。可是,何老师一开始到南师,在雨中泥泞地陷落,南师中文系的大师们对他的培育熏陶,让他全心全意地为南师文学院奋斗。孙望先生在何老师评教授时,有八字评语:“学术杰出,才华横溢。”我想,何老师把许多宝贵的精力,用在了文学院乃至学校的发展上,文学院发展成果辐射到许多其他学院,是何老师为南师大之“学”所做的特殊贡献。大学之“学科”建设,需要“大师”,需要团队,需要大型乐队奏鸣的“交响乐”,而乐队中各种乐器,各种声音,各个乐手,各具个性,如何谐调,如何组织声部,是一个乐队指挥所须倾心的另一种艺术。不得不说,何师是一个才艺高超的指挥家!

  二、教授之教

  记得,在读硕士时,有一次校学生会请何老师作讲演,讲《红楼梦》。那次,是我博士师弟、当时的本科生徐曙海主持的。在电教楼的一间大教室,窗台上都坐满了人。

  何老师的演讲如临其境。他讲林黛玉进贾府,把林黛玉的“心电图”都描画出来。何师高中时学过美术,上课时,时常“露一手”,为课堂效果锦上添花。他讲到贾母问黛玉,读过什么书,黛玉道:“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 贾母道:“读什么书,不过认几个字罢了。”黛玉就晓得贾母并不喜欢女孩子读书。何师以为,黛玉说“刚念了《四书》”,其实有一点点停顿,黛玉是要观察贾母的态度,见势不“妙”,就不再说下去啦。等见到宝玉,宝玉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这个回答,就极好地表现了黛玉的乖巧和灵性。虽然,何老师认为,在这个初次见面,但却心仪的宝哥哥前,黛玉本心是很想表白自己读书、写诗的才华的!那么,为什么林黛玉在人们心目中是一个好使小性子、嘴巴尖刻凌厉的女子,而初入贾府竟然如此小心乖巧,“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何老师说,初入贾府,黛玉的身后,是另一个家族,她代表着一个贵族之家;而再入贾府,身份变了,寄人篱下。这时,本当俯首低眉的黛玉,却反而昂起了高贵的头颅!这就揭示了黛玉品质之高洁,令人低徊无穷!

  何老师叮嘱我,大学老师,要把课上好,就得有深入的研究,而对于文学作品,尤需精微的感悟力。而在此基础上,如何组织好课堂语言,调节节奏,都是需要投入充分的准备。他很痛恨那些上课不认真的人,有个老师,上课低声低语,生怕大声讲话会动了“真气”,影响自己的“保养”,结果课堂萎靡不振,毫无活力,何老师给予严厉的批评。

  尽管何老师有海安口音,但是,他讲课的精彩令人忘记了口音,反而让他讲课的口音成为永久的记忆。七七级本科生张继斌刚刚在一篇文章中回忆到: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何永康老师讲杂文,说鲁迅先生写过《商贾的批判》,里面有这样一段话:“亚波理奈尔咏孔雀,说它翘起尾巴,光辉灿烂,但后面的屁股眼也露出来了。”亚波里奈儿好像是个意大利人。何老师当年嘲笑孔雀时也不免有些演绎,说孔雀开屏之后,洋洋得意了得,于是忘形,在人们的掌声欢呼声中跳起了婀娜微步,不曾想,跳啊跳啊跳,华丽转身之后,众目睽睽的,露出了“屁股眼”……

  张继斌回想:当时,我们借在外语系的一楼教室里,何老师用海安话娓娓说道:“……露出了肛门,也就是——屁眼。”

  哈哈!!!

  他的课堂永远充满生机和活力,具有感染人、启迪人的美学意蕴。我想,专心于教学,是何老师作为大学教授的重要追求。还大学以学,还教授以教,恐怕是大学教授之天职,缺一不可。何师从教五十余年,许多学生都能铭感课堂上的那些激动、那些感性的顿悟、那些思想的灵光。

  三、大学之大

  大学之大,在于宇宙式的无所不包,无远弗届。但对师范大学,对中国人,最切近的则是“高考”。高考生,既是马上进入大学的“后生”,又是会被大学拒之门外的高中生。大学,是否关切自身的后备队,看似大学延伸的责任,其实是大学之为“大”学的包容、厚生、慈爱、正义等品格的必然体现。南京师范大学校训:正德厚生,笃学敏行。将爱推向每一片绿叶,是师范院校的应有之义。

  何师特重高考,为高考鼓与呼,殚精竭虑。

  曾有许多讨论,如所谓“县中模式”。何师从考生的公平正义出发,反对“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式所谓“素质教育”。那是贬低基层大众的教育观,有种“精英主义”偏见。记得,一次在何师家,他拿来厚厚一叠信,告诉我,都是高考生写来的,每封信,何师都详细回复!

  但最重要的,是何师一直重视高考阅卷。他主持高考阅卷40余年,坚持以一种最普泛的美学标准对待这项工作。在何师心中,每个考生,都应当得到最公正的待遇,在高考阅卷中,体现在每一分中。

  每年高考阅卷,何师都全力以赴!

  在一次阅卷动员会上,让我讲解阅卷要领,突然,何师走下讲台,指着一位阅卷老师:你怎么睡觉?

  那位老师矍然而醒:太累了。何老师很愤怒:这是最重要的时候!你这样怎能阅卷?

  何师精心修改,把阅卷要则提炼成最易记的口诀,让大家一见不忘。

  他发明了“亮点”理论,要大家在看到文章“亮点”时猛然一惊,多个“亮点”必是杰作!他形容,文章中让人眼睛一亮的,有的是“太阳”,有的是“月亮”,还有隐约闪烁的“萤火虫”,哪怕是屁股上的一点点光亮,也弥足珍贵,不可放过。“星星点灯“,闪闪发光的文章必是佳作!看不到作文中有的“亮点”,那是阅卷者眼中无光。

  他组织了“别动队”,审查那些被庸才消灭的天才、人才!高考阅卷规则,一篇作文,一般三名老师打分,两位老师所打分数相合,即为最后得分。可是,何师发现,这样,有可能是,两个浑浑噩噩的阅卷老师打的分相合,而那位打分准确的老师,却被“消灭”在茫茫无声之中。何师组织的“别动队”,即专意于阅卷中出现的种种情况,再做一次努力,“打捞”可能被“误杀”的作文。

  他总结长时间阅卷所带来的心态.改变:开始,所有人都特别警醒、紧张,认真对待每一份考卷;可是,随着时间的增加,渐渐感到疲倦,这时,就有一种打“保险分”,即在平均分数上打分的心态;最后,熟悉了卷面,又会凭着经验而不那么重视认真阅读试卷上的每个字。针对这些情况,何师采取了不同措施,务令阅卷始终保持着高质量运行。

  我觉得,何师爱才,他每每赞叹那些精彩的考生作文,江苏考生的高考作文常常轰动全国,如《赤兔之死》《风沙渡》等等,而这些文章的发现与推广,都体现了何师对考生那种有点儿近乎执着的爱!他发明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做法,决不容许考生被昏昏沉沉的阅卷者打入冷宫。

  从何师对高考的态度,可以窥见,他决不容忍”不才明主弃”,祈望”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

  何师对高考、高考生,总是倾心投入。关于高考,有过许多呼号、许多建言、许多心意怦怦的呐喊!

  我从中体会到,知识分子的精神,文学的沉郁顿挫和诗性的英气勃发!

  福哉吾师,永康永年!

  吾师咏慷,吾师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