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敦邦
作为一个以画为生的“民间艺人”,吾画过不少的男人与女人,深感画人之难。就画男人与画女人比较,画男人易而画女人难。画各种类型的女性中,画美人为更难,其难点是既要画出符合人类与时尚的审美标准的“美”来,还得画出个性和特定环境下的喜、怒、哀、乐诸态,不能只画个“千人一面”的“美人坯子”,真可谓难上加难。
五十年来,吾画了不少以《红楼梦》为题材的作品,从其画面的人物而论多数为仕女。由于在仕女个性塑造上没有多大突破,虽然创作的数量可观,但终无成就可言。
《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给画家出了一个个难题,黛玉在“大观园”里是首屈一指的美人,曹雪芹除轻轻一笔写到她的眉毛与眼睛外,没有任何关于她的美貌的具体描述,林黛玉究竟有多美,全凭读者自己的想象,以致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美丽的黛玉形象。同时曹雪芹赋予黛玉生理和心理上带有病态的、残缺的美,更给绘画带来顾此失彼的矛盾。薛宝钗是体现封建道德规范的“美人坯子”,与她年龄相比,似乎又是一个与年龄很难吻合的“小大人”与“小世故”,这不能不说是一种令人讨厌的缺点,但她又确实是一位雍容华贵如杨玉环式的小姑娘,这给只能摄取一瞬间画面、却要反映出人物多方面性格的绘画艺术带来的困难是不言自明的。《红楼梦》人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给绘画者制造了另一个困难。
在日常生活中,人与人之间有某些相似和雷同是极平常的,但在文艺作品里总希望彼此拉开距离,力避重复。天才的曹雪芹却故意犯“忌”,使人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组成独特的美人群像,然而却苦煞了画家,使历来问津《红楼梦》的画家都难于把握这一群美人的大同小异。黛玉与晴雯的酷似,在于同属一种叛逆性格,可谓互为影子,但晴雯的某些敢说敢为对黛玉来说只能是内心独白而已;袭人的外形略似黛玉,以致有一次宝玉竟忘情地将她误当作黛玉,但袭人又是宝钗一类受封建道德规范束缚的女子;湘云具有黛玉、宝钗共同的美貌、境遇、才智,同时她又有与众不同的性格;尤三姐、探春、妙玉、麝月、紫鹃、香菱等人在性格和形象上的互相“渗透”真是不胜枚举,凡此都使绘画陷入人物雷同的困境。
吾说一句使人泄气的话,古往今来画《红楼梦》的画家大有人在,而真正能画好者,即不仅画出各色人物性格的一面,还能画出另一面者,还未曾见。我们这些人都做了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只能寄厚望于来者。也许《红楼梦》的内容与形象之美只能让读者自己在头脑中去塑造,任何想用可视的艺术形象再现的尝试,都将是徒劳无功的。这也许就是曹雪芹的伟大和难以逾越的地方吧!
吾在近五十年里,为芹翁大作《红楼梦》配图,深感其伟大,写活了偌大个大观园内林林总总的美人坯子,且绝不雷同,各具个性,不符号化、公式化,是生活里活生生的女人。因此,吾久久为这辈可敬可爱的女性画像,为她们争地位,包括文学上和绘画艺术上的地位。
这次嘱托王悦阳为吾绘制的一众红楼裙钗撰写赏析文字,并由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的《红楼百媚图》,恰是悦阳结合原著内容与情节介绍,对吾作品的精到分析。芹翁笔下各具性格的女性,如何视觉化且各具特色地展现于读者面前,呈现出百花齐放、千娇百媚、各不相同的姿态,并以此表现出中国人物画中仕女画一科的特点与技法?悦阳全面剖析了吾这五十年来创作上的甘苦与感悟,他在这方面是耗了心血与功夫的,对《红楼梦》理解与介绍得很透彻到位,颇为不易。
识《红楼梦》,知吾者,悦阳也!吾感觉这将是一本让当下年轻人深入了解《红楼梦》与红楼仕女画的精彩导读。(《红楼百媚图——戴敦邦笔下水做的“女儿”》一书,将于8月16日17:30,在上海书展世纪活动区首发,本文为新书序言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