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近日，美国白宫在社交媒体平台发布一组宣传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行动的图片，却因“借用蜘蛛侠形象抓捕移民”迅速陷入争议。
图片中，身着战衣的蜘蛛侠伸出手臂，射出标志性的白色蛛丝，多名男子双手被铐，身体被蛛网束缚，一名ICE特工站在身后进行“监视”。配图文字写道：“犯罪的非法移民将被逮捕并驱逐出境。”而白宫发布帖文时，还刻意改写了蜘蛛侠彼得·帕克最经典的台词“你的友好邻居蜘蛛侠”，将其替换为“你的友好邻居ICE特工”。
这则争议网帖的发布时间也颇为微妙，漫威电影新作《蜘蛛侠：崭新之日》正在全球热映，上映7天全球总票房就突破78亿元人民币，成为2026年全球票房年冠。
帖子发布后迅速引发争议，仅社交平台Instagram评论区就涌入超过4.6万条留言。“白宫用蜘蛛侠来宣传移民政策，这真的让我很抓狂。孩子们从小就把蜘蛛侠当作保护人民的英雄。”一名网友留言称。另一条获得大量点赞的评论则更加直接：“蜘蛛侠绝不会这么干！”
图/视觉中国平民英雄
面对争议，白宫发言人劳伦·比斯8月7日通过邮件向《今日美国》回应称：“就像蜘蛛侠一样，我们所有保卫国土安全的执法人员都是英雄。”她批评反对者是在利用一个虚构人物“煽动美国民众情绪”，并反问：“蜘蛛侠会支持特朗普政府正在努力从我们社区驱逐的那些危险的非法移民罪犯所犯下的罪行吗？”
在白宫的宣传逻辑中，蜘蛛侠象征的是追捕犯罪、维护秩序的执法力量。但对于长期喜爱这一角色的漫画读者和电影观众而言，争议的关键恰恰在于：蜘蛛侠从来不只是一个“打击犯罪”的符号。
在漫威宇宙中，彼得·帕克是最具平民色彩的超级英雄之一。他不像钢铁侠托尼·斯塔克那样拥有巨额财富和先进科技，也不像美国队长那样承载着国家象征意义。
蜘蛛侠最初登场时，只是纽约皇后区一个父母双亡、性格内向的高中生。白天，他要面对学业、工作、人际关系等现实烦恼；夜晚，他才穿上战衣，守护街区里那些和自己一样普通的人。
这种“普通人也能成为英雄”的设定，构成了蜘蛛侠区别于其他超级英雄的核心特征。“能力越大，责任越大”（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这一经典台词，也让他成为责任、同理心和社会正义的象征。
而蜘蛛侠的故事中也早有对于移民议题的讨论。在漫画《神奇蜘蛛侠》第137期《无处可逃，无处可藏》中，蜘蛛侠就曾直面无证移民执法与弱势群体保护之间的复杂难题。
故事中，拉丁美洲移民阿曼多·鲁伊斯因移民政策变化失去难民身份，在遭遇迫害的同时面临被遣返的风险。蜘蛛侠在调查相关案件时，走进了一个被恐惧笼罩的移民社区：居民担心身份暴露后遭到驱逐，即使遭受伤害，也不敢向外界求助。
故事最后，蜘蛛侠赶到一座教堂，保护正在寻求庇护的移民家庭。当冲突结束后，移民执法人员仍准备将这些人拘押。面对这一场景，蜘蛛侠质疑：这些移民是在寻求保护，而不是伤害他人。
这种对移民处境的关注，也延续到了近年来的蜘蛛侠作品中。2023年上映的动画电影《蜘蛛侠：纵横宇宙》提出“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蜘蛛侠”的理念，被不少观众解读为一种跨越身份、文化与国籍边界的包容精神。影片还曾与包括美国移民委员会在内的多个组织合作，参与推动移民议题公益项目。
蜘蛛侠所代表的价值观，也与其创造者斯坦·李长期倡导的理念密不可分。斯坦·李本人是罗马尼亚犹太移民后代。1968年，他在专栏中写道：“偏见和种族主义，是当今世界最致命的社会弊病之一……一个人有权不喜欢某个具体的人，但谴责整个种族、憎恨整个国家、诋毁整个宗教，是完全不理性的行为。”
“超人”特朗普
事实上，这并非特朗普政府第一次借用超级英雄形象为政治传播服务。
近年来，将人工智能生成技术与大众熟悉的流行文化符号结合，已经成为特朗普团队社交媒体传播中的常见方式。在白宫官方账号中，曾出现过头戴皇冠的“国王特朗普”、身着绝地武士服饰的特朗普，以及置身古罗马竞技场的特朗普等各种AI生成形象。
而在这些被重新挪用的符号中，特朗普最偏爱的角色之一，便是超人。
早在2022年，特朗普就推出过一套以自己为主角的NFT数字交易卡。其中一张图片中，他身穿印有“T”字标志的红色超级英雄服装，双眼释放激光，试图将自己塑造成拥有超能力的英雄形象。
2024年美国大选前夕，特朗普阵营再次发布一组AI生成图片，特朗普化身超人，而他身边的政治盟友则分别成为DC漫画中的其他超级英雄：时任副总统候选人万斯变身为蝙蝠侠，前国会议员图尔西·加巴德则化身神奇女侠。
2025年7月，在导演詹姆斯·古恩执导的新《超人》电影上映前夕，白宫官方账号再次发布“超人特朗普”形象。画面中，特朗普身穿超人的经典蓝色紧身衣和红色披风，摆出腾空姿势，配文写道：“希望的象征，真理，正义，美国精神，超人特朗普。”
但讽刺的是，超人这一美国流行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英雄形象，本身讲述的恰恰是一个关于移民、融入和身份认同的故事。
在新版《超人》上映前，导演詹姆斯·古恩也多次强调，超人的核心并不是力量，而是“一个来自其他地方的人，如何找到自己的归属，并为这个国家作出贡献”。“超人讲述的是美国的故事。他是一位来自其他地方的移民，为这个国家作出了贡献。”古恩曾表示。
进入第二任期以来，特朗普政府持续强化移民执法。2025年6月，在《超人》上映前一个月，特朗普政府未经加州州政府同意，向洛杉矶部署国民警卫队和联邦军事力量，以应对围绕移民执法行动引发的抗议，引发加州政府强烈反对。
正因如此，当白宫频频选择用“超人”形象包装特朗普时，也被批评者嘲讽是在不恰当的时机使用了错误的符号。加州州长加文·纽森办公室直接转发“超人特朗普”的帖子并写道：“超人是一名非法移民。”
“模因战争”
从蜘蛛侠到超人，特朗普政府对流行文化符号的借用，并非偶然的“玩梗”，而是一种正在兴起的政治传播策略。
澳大利亚麦考瑞大学研究员库尔特·森古尔将特朗普政府近年来频繁利用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挪用网络文化符号进行政治传播的现象，称为“模因战争”（meme war）。
“模因”这一概念最早由英国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于1976年提出，指能够在人类社会中传播、复制并不断演变的文化信息单元。而在互联网时代，“模因”更多表现为表情包、流行语、图片、短视频以及各种大众熟悉的文化符号，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网络梗”。
所谓“模因战争”，指的是政治力量借助这些高度易传播的文化元素，在互联网空间争夺公众注意力、塑造身份认同，并进一步影响公众情绪和政治态度的过程。
美国东北大学人工智能与媒体战略实验室主任约翰·威比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也指出，社交媒体和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被结合起来，成为争夺政治影响力和叙事主导权的新工具。
2026年1月21日，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就职一周年，白宫官方账号发帖称：“胜利将继续。驱逐将继续。模因将继续。”“特朗普正在利用这一尚未被充分开发的领域，”威比表示，“我认为世界各地的政治人物都将开始以全新的方式，将生成式人工智能与社交媒体结合使用。”
这种模因化传播并不局限于国内政策议题，甚至延伸到了战争与国际冲突等严肃领域。在与伊朗的冲突期间，特朗普政府曾将真实军事行动画面，与电子游戏《使命召唤》《侠盗猎车手》以及电影《钢铁侠》《壮志凌云：独行侠》《超人》等流行文化元素进行混剪，制作成符合短视频平台传播逻辑的内容。
非营利新闻机构《对话》分析指出，传统政治传播通常依赖正式、理性的表达方式，而特朗普政府的社交媒体内容则更加戏剧化、视觉化和娱乐化，几乎将政治过程包装成一场持续更新的“真人秀”。
鲜艳的色彩、夸张的视觉效果和高度浓缩的叙事方式，使复杂的政策议题被转化为更容易传播，也更容易激发情绪反应的网络模因。这种传播方式尤其容易与特朗普核心支持群体中的白人工人阶级、农村和小城镇选民产生共鸣。
森古尔进一步指出，特朗普政府持续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和网络模因，也制造出一种“所有事情都只是玩笑”的传播环境。当相关内容引发批评时，支持者往往可以将其重新定义为幽默表达，并反过来质疑批评者“缺乏幽默感”或者“开不起玩笑”。
今年4月，就在教宗方济各去世不到两周后，白宫官方X账号发布了一张AI生成图片。图中，特朗普身穿教宗长袍，头戴教宗头饰。面对质疑，特朗普回应称：“这只是有人做着玩的，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作者：殷晨浠
编辑：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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