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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刊载于8月11日《湖南日报》04版
许多人初识乔家大院，始于2006年那部同名热播剧。剧中陈建斌饰演的乔致庸，一介书生转身执掌家业，在票号风云里纵横捭阖，“汇通天下”四个字，从此成为无数人心头的商业图腾。
七月盛夏，《楹联中国行》记者随山西祁县晋商文化研究所所长田建，走进祁县乔家堡村。穿过青砖灰瓦、斗拱飞檐的厚重门楼，乔家大院“在中堂”前，一副楹联静静地悬在门楣两侧——
传家有道惟存厚；
处世无奇但率真。
田建说，这十四个字，既是乔家治家经商的箴言，也是晋商文化精神在一个家族中最凝练的表达。
厚德立商，以诚通天下
乔家大院由“四堂一园”组成，在中堂是其中最核心的一座，也是乔致庸一生治家理事的宅第。此联悬挂于此，分量可见一斑。
在乔家大院众多楹联中，这副联并无宏大辞藻，语言平实，通俗易懂。“上联一个‘厚’字，下联一个‘真’字，看似平常，实则揭开了乔家富甲一方却绵延百年的秘密。”田建一语道破。
上联“传家有道惟存厚”的“厚”，源自《周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世人常叹“富不过三代”，乔家却从乾隆年间乔贵发“走西口”创业算起，历经“广盛公”“复盛公”的商号更迭，直至清末民初仍屹立不倒，靠的正是这个“厚”字。
“当然，‘厚德载物、诚信为本’并非乔家独尊。”田建补充，明代晋商的各类文书、商规中便已明确崇尚诚信不欺。后来，平遥日升昌、太谷曹家、榆次常家、祁县渠家等山西商人，皆恪守这一底线，乔家不过是将其贯彻得更为彻底。
山西祁县乔家大院在中堂。
清同治年间，包头乔家复字号粮油店，有伙计往胡麻油里掺兑棉籽油牟利。乔致庸闻讯亲赴包头，迅即处置：将涉事伙计从商界除名，全城张榜说明原委，把掺假油折作灯油售卖，同时为已购顾客全额退款并赠新油致歉。商号虽损失近千两白银，却彻底赢得百姓信任，生意越发红火。
1930年中原大战后，山西晋钞暴跌，市场25元晋钞才抵得上1元银圆。乔家旗下大德通票号，却断然放弃牟利之机，坚持按银圆为储户全额兑付，承受了数十万两白银的巨额亏空，元气大伤，数年后终告歇业。一座百年票号的落幕，却为晋商信义铸就了最后的高光，成为中国近代商业史上极具分量的精神遗产。
如果说“存厚”是向内修德，那么下联“处世无奇但率真”中的“率真”，便是向外立身。乔致庸曾告诫儿孙：经商处世，首重“信”，其次“义”，第三才是“利”。这个排序本身就很“率真”——不绕弯子，不耍心机，不瞒不骗。
“荀子曾辨析义利，明代蒲州商人王现则明确提出‘利以义制’的商业准则。那时没有现代契约法，晋商凭一张汇票就能走遍天下，靠的便是这种朴素的信用体系。”田建感叹，这实在是历经商海波澜后的一种通透：世间所有机巧，终归敌不过一颗赤诚之心。人心如同一杆秤，你厚待天下人，天下人便厚待你。
立身追古，以学正门风
在中堂这副楹联，写尽了乔家修身处世的底色。可若把它当作乔家故事的全部答案，便容易将那份成功简化成“好人有好报”的道德童话。
乔家大院俯瞰。
田建将记者领至乔家大院明楼院三进院的屏门前，指着一副由清代书法家何绍基手书的楹联说道：“这副联，可以说是‘传家有道惟存厚’的精神前传。”联曰——
行事莫将天理错；
立身宜与古人争。
“行事莫将天理错”，开宗明义，先立规矩。此处的“天理”，并非玄虚的天道，而是世间公理、道德伦理。做人，重在守底线、存敬畏。乾隆初年，乔致庸的祖父乔贵发与人合伙在包头创业，从草料粮油的小本买卖做起，渐至兴盛。他目睹一些晋商富户因家风不正、挥霍无度而门庭败落，深以为戒，遂立下“六不准”家规：不准纳妾，不准赌博，不准嫖娼，不准吸毒，不准虐仆，不准酗酒。田建认为，这“六不准”，正是将抽象的“天理”，具象为家族不可逾越的行为边界。在晋商大族中，修身律己、戒骄戒奢，成为一种普遍传统。
“立身宜与古人争”，此处要“争”的，是仁义，是美德，是希贤希圣的至高境界。漫步乔家大院，“百年燕翼惟修德；万里鹏程在读书”等类似楹联随处可见。乔家设私塾，凡氏族子弟无论男女、不分亲疏，皆可读书。对教书先生更是敬重有加，饮食与主人相同，席间请坐上位。这份对文化的敬畏，使乔家区别于一般意义上的“土财主”。
“商而优则学”，在晋商文化中是一种共同追求，各地晋商家族多有兴办私塾、资助书院的传统。田建坦言，乔家对教育的重视，正是晋商崇文重教风气的一个缩影。
力行济世，以义报家国
从存厚率真以修身，到立规矩、兴教育以齐家，乔家的精神脉络步步为营，最终指向何处？在中堂正厅后檐墙上，悬挂着一副乔致庸亲笔题写的楹联，给出了答案——
具大神通皆济世；
是真法力总回春。
“‘神通法力’本是佛家用语，在这里泛指高明的医术、非凡的才智或超俗的本领。”田建介绍，这副联本是乔致庸写给佛寺药师殿的，却意外地照见了其内心世界，“联中‘皆’与‘总’两个字说得极重，不留余地。这可以理解为一种告诫：真正拥有本领和能力的人，其存在的意义终究是为了济世渡人。”
田建（右）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田建笑称，这副联的内蕴，恰好对应了“修身、齐家、平天下”中“平天下”的部分，可看作“传家有道”最终的归宿。清光绪三年，北方遭遇“数百年不遇”的特大旱灾，山西赤地千里。乔致庸在祁县带头捐资放粮，竭力赈灾。在他的感召下，其他富户纷纷效仿，祁县因此成为流亡灾民较少的县。后来，有人特意赠送匾额“为善最乐”，以彰其德。
“取之于社会，用之于社会”，乔家坚持将社会责任、家国情怀纳入商业伦理，这样的精神在乔氏后人身上也得到了延续。
乔致庸的曾孙乔倜自幼聪慧。1936年从天津南开中学毕业后，他放弃了优渥的商业前途，选择成为一名战斗机飞行员。抗战全面爆发后，他随部队参加华北空战、太原会战等战役。1937年，乔倜驾驶战机与日寇激战，以寡敌众，壮烈殉国，年仅22岁。在给父母的绝笔信中，他写道：“儿意已定，决心与敌周旋到底，誓与我机共存亡，绝不为有辱国家、有辱祖先之事。”或许在他看来，与人为善，是曾祖父一生最感快乐的事；而以身许国，则是他自己一生中最觉荣耀的事。
从乔贵发的“走西口”，到乔致庸的“汇通天下”，再到乔倜碧血洒长空，晋商文化的精髓，在一个家族中演绎得极为完整。乔家大院的楹联与匾额，记录的不仅是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更是整个晋商群体“诚信为本、以义制利、济世报国”的文化基因。
【记者手记】大道理，小声说
张笑
采访结束，我切换成“游客模式”，在大院里闲逛，忽然发觉：院内楹联随处可见，字句却大多平白，通俗得很。讲解员一语点醒：都是家训，怕小孩子看不懂呀。
说的也是。你看乔家那“六不准”，多浅显，把道理说白，把规矩落实，就行了。没有生僻字，没有典故堆叠，平仄之间，像一位老掌柜坐在炕头，对着儿孙絮絮叨叨。
“读书即未成名究竟人品高雅；修德不期获报自然梦稳心安。”做买卖的人，最怕心浮气躁，财富膨胀的同时，心也跟着膨胀。乔家数代人走南闯北，想必见过太多兴得快、败得也快的故事。那些人往往败在忘了本分，觉得有钱便能摆平一切，殊不知，“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乔家看透了这层利害，不教子孙去追那过眼的热闹，只让他们在出门前抬头看一眼门联，把为人处世的道理牢牢刻在心里。
大道至简。真正的智慧，从来不需要翻译；真正的好道理，也从来不怕重复，不怕平凡——它自己会钻进人的日子里，落地生根。
点评嘉宾：田建
山西祁县晋商文化研究所所长、祁县政协常委，兼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中国商业史学会万里茶道专业委员会秘书长。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张笑
摄影摄像/童迪
视频出镜/张嘉诗
剪辑/戴钺
设计/叶艳娜
鸣谢/晋中市委宣传部、祁县县委宣传部
责编：欧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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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