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完全理解尔晴的悲剧,必须明白清代的八旗制度。
乾隆时期的小说家曹雪芹的家世其实和剧中尔晴类似。曹家是内务府包衣人家,也就是皇室家奴,所谓上三旗的意思就是皇帝直辖的三旗,这三旗中的包衣自然就是皇室家奴。曹雪芹对于身为皇室家奴所导致的家族悲剧,有切肤之痛,红楼梦中特意借人物之口说了一句话:你哪里知道奴才两个字是怎么写的?可以说是含着血泪表达做奴才的悲哀。
清宫中所有宫女都出身内务府三旗包衣,所以叫官女子,而太监则是汉人,直到晚清都是如此。但是曹家和尔晴家何以较为特殊呢?
皇室家奴固然属于奴籍,但由于身为家奴,他们又容易成为天子的亲信,其中不乏一些有才干者,比如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就很有才干深得信任,康熙派他去江南做织造也是做耳目。因为是和皇上有较为密切的私人关系的皇室家奴,曹家很可能卷入了康熙晚年皇子的争斗,哪个阿哥都是主子,谁来伸手都不敢得罪,结果雍正即位曹家就获罪了。
曹寅作为康熙心腹是肯定的,但是他自己的官其实做的并不算高,而延禧中给尔晴安排的家世,却是包衣之女兼尚书孙女,把乾隆时期包衣出身的名臣来保作为尔晴的祖父,官位非常高了。那么这个从家里到宫里的身份地位落差可以说非常之大,在家的时候是尊贵的尚书家小姐,却因为家族属于皇室包衣不能避免进宫当差做后宫奴才的命运,清朝从内务府包衣中选官女子,也就是在宫中服役伺候妃嫔们的使唤女子,而从八旗之中选秀女,也就是作为皇家配偶(包括帝王和宗室)的女子们。
这样的话,从尔晴祖父的官职来看,她要比很多有资格做妃嫔或者和皇家拴亲的八旗女子要优越的多,但是她家的奴籍却又直接限制否决了她选秀的资格,同时也不能不去应选官女子。而明玉也好璎珞也好大家都是包衣出身,这一点和尔晴没有区别。
但是同样是包衣,祖父父兄的官位不一样,明玉家是破落户,璎珞家类似,地位很低,历史上孝仪皇后是内管领之女,我们熟知的辛者库人就是管领下人,所谓辛者库人是包衣的一种,是管领下包衣,比佐领下包衣地位更为低下,可谓奴才中的奴才。但是历史记载中的孝仪是管领之女,自身并不属于管领下人。而剧中写后来弘昼收买魏清泰提拔他才做了内管领,所以剧中璎珞本来的出身甚至更低下了,甚至就是在市井中长大的,而尔晴则过的是大官僚家小姐的生活。
有落差是肯定的。但剧中的这种落差不仅是尔晴自身不甘,更在于宫廷中生活的压力。尔晴自从进宫就因为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奴才,而受到很多的欺凌和排挤,所谓与众不同就是大家都是官女子都是奴才,偏你的祖父是尚书大官,偏你是大官僚家的小姐,所以对尔晴恶意很大,认为她想爬上妃嫔的地位,对她施加了种种恶猜和防范。尔晴忍耐收敛的性情就是在这种环境中形成的,尔晴的不甘心其实也是直接在这种身份等级森严又种种错位的环境里生发的。
如果不是这样的生活也不会让她深感作为奴才的屈辱痛苦,那时能够脱离奴籍的方式就是通过抬旗,而对一个女人来说很自然的只有婚姻一途。如果不是从宫女变妃嫔,就是在亲贵宗室或者贵戚家找到一门好婚姻。抬旗有两种,一种是孝仪皇后这样的,家族本身是包衣,全家抬旗出了奴籍,一种是那拉皇后这样的,她的家族本身并非包衣,但是下五旗,所以为显示恩宠,乾隆在她得宠的时候曾经给她家抬旗为上三旗,后来被废之后,乾隆为了解恨又把她家打回了下五旗的原籍。
所以八旗制度特别是皇室家奴的包衣制度才是尔晴悲剧的根源,换句话说就是皇权。皇权利用亲信包衣做大官,但又不给他们一般的社会身份,因为这些人都是奴才就会对皇上完全服从也好控制好使唤,一般大臣和皇上直接好歹有个君臣之礼,但是包衣出身的官做的再大,也是皇上的家奴,做官是办皇上的差事而没有任何相对独立的立场。同时皇上又把抬旗这个荣耀作为手段运用起来,同样是达到控制家奴的目的,好好做官给皇家办差事,有一天皇上主子开恩给你们抬旗,就扬眉吐气了。所以抬旗成了恩宠控制的手段,取消抬旗打回原籍反过来可以作为惩罚的手段。君王玩的很顺手很惬意。这些在其中荣辱起伏的人们可就有的受了,又何止是百感交集,所以曹雪芹那一句话真是非常沉痛。
尔晴的悲剧就是做奴才的悲剧,剧中所有官女子的悲剧明玉璎珞她们都是。但是尔晴的悲剧又在于,皇权下的包衣制度逼得她想要通过婚姻改变地位,错误盲目的投入了与八旗权贵家族傅恒的婚姻关系里。结果却是成全了自己的家族抬旗,却始终被傅恒深深的轻蔑,剧中傅恒不允许尔晴与祖父来保通信往来,就是压根儿看不起她的家族,哪怕抬旗了祖父也是尚书。
同样是皇权制度下在宫中服役的宫女,璎珞明玉尔晴三个人选择不同,璎珞和明玉都是重女性情谊超过性关系的,心地光明无碍,而尔晴寄希望于性缘关系,终于被性缘关系给害惨了,扭曲到重伤女性情谊,有了罪恶。所以尔晴结局惨痛。但是虽然她们走了不同的路,却各自都还是悲剧的,明玉被妃嫔残害逼迫不得已自杀,璎珞成了皇贵妃一生困在紫禁城里身心之伤痛无人可知。所以说到底她们的悲剧都是皇权导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