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荃周
18-12-08 04:21

#卜岳[超话]#
《这个点能看到的都是缘分》

那是只密不透风的牢笼,如果你没有亲眼目睹过的话很难想象,高悬在头顶的钢筋纵横交错,铁丝像是蜘蛛遗漏下的巨型网格,光束偶尔会钻进这些缝隙里。我的工作台就在附近,有时能从光束下捡到些石子或者青草,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藏进口袋里,散工后躺在木板床上,透过它们幻想着外面的世界。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也不知道我的过去,机器给我的编号是0413,于是我叫0413,还有许多其他的编号,可这只笼子里没人问过为什么。

直到我在光束下捡到了一个形状奇怪的球体,我照例将它藏进口袋,为着这个球体我整天都心绪不宁,差点把胳膊卷进尖锐的齿轮里。后来我躲开了密布的监控器,在角落细细地打量,它泛出奇异的光泽,往合金轮毂向四周展出一道道凹凸不平的沟壑,我隐约感到我见过这个东西,但也只能匆匆放回口袋,继续操纵机器完成我未完的工作。

夜里我被警报器吵醒了。一队接一队的监管者往窗前经过,高声呼喊着集合的口令,我刚准备下床,背后突然伸出只细瘦的手捂住了我的嘴,我下意识地想反抗,却在黑暗里对上了一双浓如稠墨的眼睛,也就是这个瞬间,我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了。我明知道不参与集合会有怎样严厉的惩罚,可还是任由他拉着我躲进了狭小的衣帽间,他笑着说,好了,还我吧。我说,什么?他有些不满地撇撇嘴,然后指着我的口袋说,你捡到的那个球。

我掏出球放到他的掌心里,他说,多谢,其实外边的监管者都在抓我。我点点头说,猜到了。他又笑了起来,我这才看清他柔软的嘴唇下有两颗尖锐的虎牙,像要把我胳膊卷走的那些齿轮。他问,你不举报我吗?我没回答,他又接着说,临走前给你看个东西吧。他轻轻地把拇指覆上球体的表面,我猜测这是指纹识别之类的技术,那一道道沟壑果然散开了,透出微光,然后从轴心升起一块小小的月亮,圆润的、明亮的、洁白的月亮,他的脸庞也在这片光亮里显得愈发宁静,我沉默着,内心的激荡却比任何时刻都要剧烈。

像是在瞻仰神迹。

他推开窗户,冷风劈头盖脸地砸来,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编号0413。他拧起眉毛说,我不是问这个,是你的名字,姓什么,名什么。我感到自己难堪地咧开嘴,我不知道,这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思索了一阵,又返回到我面前,把那个球放进我手里,他说,送你了。我连忙摇头,不行,这很重要吧。他说,也没什么重要的,只是里面有我的名字。我愣了愣,又听见他说,好了,我得走了。

我们还能见面吗?
能,你等我。

第二天上工时人们都在议论昨天夜里被叛军闯入的消息。我不动声色地舀起勺稀粥送进嘴里,新闻报道极力渲染着叛军如何穷凶极恶如何暴戾恣睢,可只有我知道,那个突然闯入的男人比笼子里的任何工人和监管者都要温柔。所以当惩罚的电流穿过我的大脑时,我没有丝毫畏惧,我死死地盯着从网格里漏出的月光。

电流的刺激使我想起了许多早被遗忘的事情,比方说我坐在飞行器里向下俯视,流弹和炮火擦肩而过。比方说我站在高台上振臂呼喊,追随者如潮水般聚集。再比方说飞行器的坠毁,监管者的逮捕,钉进断眉里的微型寄生虫能让你忘掉前二十年的全部。

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包括我自己。

后来他们改叫我叛徒。多荒谬啊,一方叫我叛军,一方叫我叛徒,可我到底背叛了什么。电流的效用递减,眉骨里的寄生虫蠕动起来,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是我被押往笼子的那天,群情激愤的人群里唯独有那样一双眼睛在凝视着我,他挺直腰背站在风里,破旧的飞行员夹克上打满补丁,苍白的面庞上带着笑容,然后他摘下了皮手套,掌心里徐徐升起弯月亮,宛若神迹。我坐在囚车里,泪水涨满眼眶,却一滴都掉不出来。

我瘫倒在地,眉骨里传来钻心的痛,我意识到我很快就会再次忘记这些事情,可我要记得,我必须记得,月光像山洪般不断涌来,他说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