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狗十三,是个好片。去之前就知道会看得很难受,但没猜到最难受的点。
有一些细节是每个人都会有共鸣的,比如丢狗之后永远等不来的道歉,比如直到熄灯都没能走进的天文展。还有一些细节,对于单亲家庭出身的人来说有点真实到恐怖,比如女主第一次见到后妈生的弟弟,被围着弟弟转的众人遗忘在角落里,这时她的表情不是愤恨伤心,而是笑,用力过猛地甜笑,打定主意加入关爱弟弟的人群中,说服自己融入这个幸福的大家庭。因为她还太小,还承担不起“否则”的后果,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愿停下来考虑一下自己的真实处境。不能那样想,否则会疯的。
女主的乖顺无疑让长辈们安下了心。这些大人和老人虚弱无力地请求她“陪弟弟耍一会儿呗”,然后高兴地互相告知:“两个娃耍得美得很!”仿佛只要眼前展现出这幅阖家欢乐的画卷,一切就功德圆满了。谁也不去看女主的表情,我想对他们来说,其中也一样有“不能那样想”的成分。
我对我父亲最怨恨的一件事,就是他们离婚之后,我刚到美国那年,勉强过了语言关,还没来得及交朋友,又要匆匆准备SAT,整个人活得浑浑噩噩,不愿跟任何人谈论家庭,每天早上从噩梦中醒来——就在这种情况下,他在电话中告诉我,我很快就会有后妈和妹妹了,他希望我以后能帮着照顾她们。那是我最后一次联系他,从那之后一直到现在,我不知他是死是活。我希望余生中再也不用见他一面。
时至今日,我已经不再用一个孩子的视角看待这件事,我开始像一个成人一样分析他当时的处境和心理。他从来都没什么担当,离婚事件对他来说大约也算一桩很大的失败。在那种情况下,他就像电影里虚弱的家人们一样,急于看见一幅和乐美满的画面,证明自己没有做错,自己仍旧可以幸福。只不过我不是电影里那个乖顺的女儿,没能如他的愿。
对我来说,整个电影最难受的点,反而出现在最后,女主的爸爸喝醉了酒,痛哭着承认“我不是个好父亲”。那一刻女主望着他的目光是原谅的,甚至是怜悯的。他们达成了和解,但我不知道那位父亲是否真正明白这种和解意味着什么。他作为大人、作为父亲的形象不可逆转地坍塌了,而当女主不再仰视他、开始平视他的时候,理解和原谅就变得容易了。这是女主苦涩的成人礼。
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大的问题是,我必须花费更多力气说服自己,世上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他一样,也不是所有家庭都像我的这样。这很困难,有时我觉得自己对幸福生活的信仰,直到今天都没有完成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