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1999年)赴香港参加学术会议,曾有以下一段文字哀及人文学术界之病象。
余尝思吾国之人文学术,以为颇有不同于社会科学之取向。然其中之幽渺,似不能以言语道之。昔陈寅恪论王国维之死,以为别有其形而上之隐衷而与民族、政治的原因无关。其说曰:
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清华大学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
此段文字(以及《王静安先生遗书序》中的一段文字),暗示了学者之致力于人文学术,至少在隐秘的指向上,乃是为了“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而使吾人追求精神自由之意志得以发扬。----夫以王国维之学术造诣,尚不免有“思想而不自由”之感而不能不“憔悴忧伤,继之以死。”一般之人文学者,又何敢指望得心志之解放、真理之发扬于学术之钻研耶。盖自王国维以来,吾国人文学术之命运,诚可谓危矣,殆矣,岌岌乎悬于一线矣。就此而言,王国维之死,实在以一种象征,传达了时代的信息。而此时代之危机,虽以吾国为尤剧,却绝非吾国所独有。故无论东方西方,凡致力于经典之诠释、意义之理解者,实面临同样之命运。余尝谓今日之威胁,不来自外来之思想,而来自吾人趋崇实利、攘斥无用之痼疾。故学者之首务,不在明“夷夏”之辨,而在尊“无用”之学。盖今日之世界,乃一高度实利化、功用化、效率化之企业。吾辈置身其中,恰似齿轮螺钉,殊无“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可言。即工作之暇,也不过求自然本能之发泄、心理压抑之缓解、物质虚荣之满足,更何敢奢望“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又今日之学术机构如大学,居然也援引政府之管理方式而制订层出不穷之规章制度,遂致学术官僚多如牛毛,真正之人文学者,竟沦落为在其手下谋饭之“打工仔”----苟不如意,则剥夺其研究经费,阻扼其交流途径,必欲其困死凡枥,永无自由呼吸之机会。故凡欲获教授、博导、跨世纪人才、有突出贡献专家之殊荣与实利者,多不能不牺牲其独立人格、自由思想而仰学术官僚之鼻息。即偶尔著书立说,也不过敷衍苟且、模拟抄袭,所谓学既无根柢,言亦不由衷是也。又往往以已经获得之权力,组织所谓“学术攻坚”,由一帮趋炎附势之辈分头涂鸦,汇集成毫无价值之大部头著作骗取政府之奖掖。(学界中尝讥之为“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凡斯种种,或为前此所固有,然以今世为尤烈。此吾何以以王国维之死为时代之象征故也。
然身处今日之境遇,学者当如何立身,始不致糟践学术,污辱斯文?则吾以为唯有以“乐而忘忧”之内倾取向,视学问为艺术,悠悠哉遨游乎其间,斯可望彰显人文精神之真谛,使“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不致湮没于一时。故韩愈虽以儒学正统自居,却始终不忘以文章自娱,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写出《毛颖传》那样荒唐无稽的文章,而陈寅恪则置“古为今用”之史学原则于不顾,不惜以十年时间,去考证妓女柳如是之生平而出入于稗官野史、诗文佚事。盖自乾嘉以来,学者之释经释史释字,皆知以“崇实”为务而不知此“外倾”取向,一旦纳入“学以致用”之唯物论哲学,则不免臣服于世间之“有形”而沦为“俗谛之桎梏”。此学者之形而上追求,何以至今日丧失殆尽,而吾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遂不免俯首称臣于物质之“俗谛”故也。故吾以为今日之要务,不在明“夷夏”之辨,而在尊“无用”之学。苟能“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而使吾人得以呼吸自由之空气者,则不问中西古今,皆为我精神营养。此王国维何以有“学无中西”之说故也。其《〈国学丛刊〉序》称:
余谓中、西二学,盛则俱盛,衰则俱衰,风气既开,互相推助。且居今日之世,讲今日之学,未有西学不兴,而中学能兴者;亦未有中学不兴,而西学能兴者。……学问之事,本无中西。(《观堂别集》卷四,《王国维遗书》第四册,上海古籍书店,1983年。)
案此“学无中西”之说,实开陈寅恪“今世治学以世界为范围”之先声,故陈氏论王国维之学术开拓,称其善“取外来之观念与(吾国)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且谓此举必能“转移一时之风气,而示来者以轨则。”(《王静安先生遗书序》)夫今世之治学既以世界为范围,则学者自不当囿于民族之偏见而视外来之学说为不足取,更何况今日之所谓中学西学,诚所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难以断然剖分。西方思想家如叔本华(A.Schopenhauer)、荣格(C.G.Jung)、海德格尔(M.Heidegger),固多有东方之色彩;东方思想家如严复、胡适、冯友兰,也颇受西方之影响。故吾以为有形之世界有畛域可分,无形之精神无国界可隔。吾辈既致力于此“无用”之学,势不能不借中西之比较,于别异求同中补苴罅漏,张皇幽渺。此正韩愈所谓“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进学解》)而吾辈也自可以优游其中,得无穷之精神乐趣以聊解俗谛之桎梏也。
吾尝思吾国自王国维以来,以中西互证之方法诠释经典者多矣,然以视野之开阔、闻见之渊博、趣味之优游论,则似以钱钟书为最胜。钱氏之经典诠释,其大异于前人者曰何?曰不以出入古今疏通源流为己任,而以中西比较、视野融合为专务。盖中西文化虽曰殊途,其精神之旨趣实有同归,要在学者之慧眼善择焉。钱氏既具渊深之学识、开阔之视野,自能以经典中随手拈出之片言只语,以中西对勘之方法旁征博引互为诠释。故凡立一说,皆能启人眼障,而又不致以一己之穿凿缩减其丰富涵义。故吾以为钱氏之释文,颇似荣格(C.G.Jung)之释梦,盖二氏皆力主视野之开阔,而不惜以大量跨文化之材料,放大所释对象之内涵,使吾人能以现象学之专注,于相似性之比较中获得启发,而其间之幽隐,遂得以朗然于眉睫之前方寸之间也。
然尤可注意者,则钱氏之治学兴趣,不在明“夷夏”之辨,而在求中西之同。观钱氏于中西之互证,殊无所谓体用与主奴,更无意在中学与西学之间树一森严之壁垒。此岂其于自我身分之认同,颇有所谓“空故纳万境”(苏东坡:《送参寥师》)之胸襟,而不欲自囿于狭隘民族主义之樊篱故耶?盖今日之人文学者,既身处中西文化冲撞融合转化创新之际,则其于一己之“身分”(identity),不但须从古今之一脉相承中获得定位,也须从中西之圆融无碍中获得确信,始可望心有所归志有所持。吾尝思学者之自我认同,实于其操守之坚持至为重要。而操守之分野,则取决于其所依恃者,是虚渺之思想资源,抑强固之物质权力。然后者虽曰强固,实不足以显发人文精神之真谛。故真正之人文学者,皆不能不坚守虚渺之思想而远离乎坚实之权势,此王国维、陈寅恪、钱钟书何以皆明志乎“无用”之学,而卒能使人文精神之真谛得以显现故也。且今日之人文精神,既曰危矣,殆矣,岌岌乎悬于一线矣,吾人欲弘斯道,则不能不旁搜远绍、张皇幽渺,借中西之互释互证,明异代之殊途同归。故今日之致力于经典之诠释者,必旁通西学以自辟蹊径,始可望独出机杼以发明新义,此诠释学这一古老艺术何以能万古常青之故也。且西学之长,在其思路之清晰、条理之一贯,故每能以对问题的专注,一步步由近及远而始终保留其思想之辙印,而吾人则正可借此以揣摹吾国经典中语焉不详、有矣无矣之奥义,而为已有之诸说进一新解。----吾以为唯有借此不懈之诠释,吾人之所谓传统,斯可望保持生生不已之活力。此吾何以不计文字之笨拙、道理之幽渺,而勉力乎为此不休之聒噪故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