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尾竹女士自从翻过老年分水岭以后，就少有进城来旋了。

“旋”，是四川方言，从字面上说，是很有几分得意的。你想象一个陀螺，在霓虹灯下旋来旋去，活力四射，不知疲惫，你又想象一个芭蕾舞者，在集中酸辣粉豆腐脑美特斯邦威的黄金地段旋来旋去，眉飞色舞。

懂了吧？旋。

凤尾竹女士旋不动了。她平时就在冷僻停滞的城北区，对水井沟珠子街钟鼓楼这些闹热江湖说一声，告退。

所以我这次回来，时常分不清她是真的想出来吃饭，还是说为了陪我。

她有些伤心，说，都没人陪你吃饭唷，你想吃啥子嘛？你要去吃火锅啊？一个人啊？要不要妈陪你？

我说，你伤心啥子嘛？一个人吃火锅，说明她不差钱。——我拍下挎包，冲她眨个眼，你娃儿不差钱。

今晚上我们两个在滨江路坐起吃锅锅宴，肥肠拼牛杂，素菜白送，五十块钱。江风习习，炭火撩人。一条马路坎坎兜着众多食客，人声鼎沸。路对面音箱大放，广场舞者影影绰绰跳起来了。是支新舞曲，大家步伐都是乱的。

凤尾竹女士说，我要点个豆奶，又说，你喝个啥子嘛。我说，我不喝饮料。她又说，那你喝瓶啤酒嘛。

我们干杯。

她不停歇地说话。讲邻居的八卦，讲姐妹群的秘密，让我猜这两天连续两场麻将她输赢多少钱。我拍着视频，有些恍惚。我深刻感觉这位女士真的变得唠叨不休，在白炽灯下更呈现几分老态了。

这位女士见我走神，又重复问，你猜嘛，输赢好多？我说，嗯，八十嘛。她意料之中地昂起得意的下巴，说，错了！差得远！哈哈！我顺着问，那是好多嘛？

三、元、钱。——她一拍大腿，筷子里那块冬瓜就甩了几滴油到伊身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