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与佛典】今天刚看完了《哪吒之魔童降世》，非常棒的电影，可谓难得的国漫新高度。从评论里也看出很多人对哪吒故事的来源了解不多，特此就哪吒与佛典的关系稍作梳理。

南北朝：目前最早提到哪吒的文献，是北凉昙无谶翻译的马鸣菩萨所作《佛所行赞经》，其云“毘沙门天王，生那罗鸠婆”，那罗鸠婆即哪吒的早期音译。

唐代：此前哪吒在佛典中出场并不多见，直到唐代密教流行，哪吒与毘沙门天王一起开始被广泛提及。译名有那吒俱钵罗、那吒句钵罗、那吒俱伐罗、那吒矩袜啰、那吒鸠钵罗、那吒鸠伐罗等，简译为“那吒”。有唐一代，文献里多写作那吒，而非哪吒。据唐代惠琳大师《一切经音义》记载，当时还有两部专门论述那吒的经典：“《那吒俱钵啰求成就经》、《那吒太子求成就陀罗尼经》，上二卷文易，并无字可音训”。遗憾的是，这两部经现在已经亡佚。
随着唐代毘沙门信仰的流行，毘沙门天王的儿子也开始走上了台前。据不空翻译的《毘沙门仪轨》载“每月一日，天王与诸天鬼神集会日。十一日，第二子独健辞父王巡界日。十五日，与四天王集会日。二十一日，那吒与父王交塔日。”“天王第二子独健，常领天兵护其国界。天王第三子那吒太子，捧塔常随天王”。这里提到天王二子名独健，三子名那吒，那吒专门负责捧塔，还会与天王交塔。另据金刚智翻译的《吽迦陀野仪轨》曾提到，毘沙门天王有“座下五太子”，然而其具体名字不详。奇怪的是，同是不空翻译的另一部《北方毗沙门天王随军护法仪轨》却说“尔时那吒太子，手捧戟，以恶眼见四方。白佛言：我是北方天王吠室罗摩那罗阇第三王子其第二之孙”。这里那吒又成了毘沙门天王的孙子，不过这说法并没有被广泛认可。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提到那吒呈现“恶眼观四方”的愤怒状，俨然是密教神的常见状态，而电影里形象倒与之颇有些暗合。
唐代还有个关于那吒的传奇故事，见于郑棨的《开天传信记》：“（道）宣律精苦之甚，常夜行道，临阶坠堕，忽觉有人捧承其足。宣律顾视之，乃少年也。宣律遽问：弟子何人，中夜在此？少年曰：某非常人，即毗沙王之子那咤太子也。护法之故，拥护和尚久矣。宣律曰：贫道修行无事，烦太子威神自在。西域有可作佛事者，愿太子致之。太子曰：某有佛牙，宝事虽久，头目犹舍，敢不奉献。宣律求之，即今崇圣寺佛牙是也。”可见当时的那吒已经是一位少年模样的佛教护法神了。

宋代：那吒在宋代禅宗的灯录里可以说是屡见不鲜的，而之所以他被反复提及，恰恰是由于这个血淋淋的故事——析肉还母、析骨还父。禅宗是借此而发问：当一个人骨肉皮囊丢弃后，那他自己又存在哪里呢？即如何去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的问题。然而这个故事虽然很禅宗，却很不中国。我们古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残这种做法是绝对不允许的。刚有朋友就提到古印度传说里萨蒂女神自焚的事，我很同意，这个故事很可能也具有着古印度的血统。无独有偶，苏辙在《栾城集》中的那首《那吒》诗，也体现了那吒故事的异域色彩。诗云“北方天王有狂子，只知拜佛不拜父。佛知其愚难教语，宝塔令父左手举。儿来见佛头辄俯，且与拜父略相似。佛如优昙难值遇，见者闻道出生死。嗟尔何为独如此，业果已定磨不去。佛灭到今千万祀，只在江湖挽船处”。我国古代主流都是倡导如埋儿奉母、卖身葬父之类的所谓孝，而诗里那吒这种拜佛不拜父的行为，绝对是大逆不道的。佛的做法，则是让北方天王托着塔，由于塔象征着佛，所以让那吒以佛为父地向托举宝塔的天王跪拜。
宋代灯录里，还经常提到那吒的形象，如《景德传灯录》云“三头六臂惊天地，愤怒那吒扑帝钟”，《舞门关》云“单刀直入，八臂那吒拦他不住”。这种多头多臂，显然也是密教的形象了。值得一提的是，一般佛造像八臂神，有两臂是常作合掌礼佛的，其他六臂举法器，所以应该八臂是正常的。但是，三头六臂毕竟数学上均衡些，所以民间说法里反而三头六臂更常见。这跟我之前提过的十二面观音、十一面观音类似，都是从俗的做法了。

明：元代杂剧就不说了，这里要提的是《西游记》里的那吒故事。@马伯庸 亲王之前有文章提到了，《西游记》在陷空山一节，横插一段那吒故事，显得很“欠”。我总感觉这段插得有点臭显摆的意思，好像在显摆作者知道那吒这段故事。通过之前论述我们可以看出，《西游记》这里跟宋代零星的资料对比，“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与“以塔为佛，以佛为父”这两点，显然有着非常明显的承继关系。或许，作者真的见过宋人所说那个故事？
至于到了《封神演义》中，那位在《西游记》里还只是“恐生后患，欲杀之”的李天王，变得变本加厉，甚至连那吒死后的庙都要拆，气得那吒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他。这种以下犯上的改编，我觉得正反映了明代人性解放的一种思潮。高高在上的父亲，假使行为恶劣，做儿子的也不能逆来顺受地愚孝，这是有它的时代背景和积极意义的。同样，现在这部电影把那吒故事又再度创作和改编，仍然是有它的时代背景和现实意义的。故事没有一定的版本，只要讲好了都是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