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里的《卫风·氓》,因入选中学语文课本,众所周知。
诗的内容不再详述,大意即女主人公与恋人私定终身,开开心心地两人结婚。没想到,婚后她不仅要在贫穷的家中辛苦地操劳家务,还被老公家暴。
她被休回娘家之后,兄弟们不但不理解她的苦楚,还讥笑她。
总之一个字形容女主:惨!
于是,她发出那著名的感叹: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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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的人读这首诗,多是同情女主人公的不幸遭遇。但古人可不一定同情。比如朱熹就把女主人公视为“淫妇”,不仅毫不同情,还加以批评。
等等,她又没给老公戴绿帽,怎么就成了淫妇?
因为朱熹觉得这个女人很狡猾,看上去就品行不端。
还记得吗,在诗歌的开头,男方假装抱着布匹来换丝,其实是来找女主人公商量婚事。但女主没有立刻答应,因为对方没有找媒人。在当时,没有媒人就订婚,是严重违礼的。
因此,女主的意思是,等男方找个好媒人,把婚事定在秋天。男方当时大概有点不爽,所以女主才安抚他,让他不要发怒。
她的这种行为,在朱熹看来就很狡猾,大概像是“欲擒故纵”、“提高身价”的把戏?
所以朱熹觉得,这个“淫妇”最后被男人抛弃,也是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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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女主的兄弟为何嘲笑她,也有现代人做出了合理化解释。
钱钟书在《管锥编》里指出了原因:她在婚前就和老公有了私情,两人算是私定终身,没有经过家人同意。家人大概对此本就很有意见,所以觉得女主是自作自受。
虽然后来也是明媒正娶,但这依然属于不合礼法。古代婚姻只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能自己私下里在婚前就偷偷恋爱并定下婚期呢?这就是“不自重”。
钱钟书把这位女主与《孔雀东南飞》中的女主(焦仲卿之妻)进行对比,认为后者才是真的没有过错、值得同情:
“(《氓》的女主)以私许始,以被弃终,初不自重,卒被人轻,旁观其事,诚足齿冷,与焦仲卿妻之遭逢姑恶、反躬无咎者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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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有人盛赞《氓》的女主。比如鲍鹏山,他写道:
“在《诗经》中最完美的女性,我以为便是那位卫国的女子,《卫风·氓》中的女主人公,一个臭男人(氓)的恋人、妻子和弃妇。是的,女性的美德与可爱,往往在与男性的恶德与可恨的对比中,才更为鲜明。”
“此诗中,该女子的社会角色有三次变化:恋人、妻子和弃妇。她在扮演每一角色时,都能恰如其分,而面对着每一社会角色变化,她又都能极其自然、自觉。我说她是完美的女人,即基于此——她是个浪漫、多情、温柔的恋人,是一个贤惠、勤劳、善良的妻子,是
个自尊、自爱、自强的弃妇。”
此外,文中还有许多具体分析,这里不摘出,总之给予了女主极高的评价。
鲍鹏山还把女主与《韩非子》中记载的另一名卫国女子进行了对比。
《韩非子》记载的故事中,那名卫国女子和丈夫一起向神灵祈祷。她说:“希望我能得到一百束布。”丈夫问:“才一百啊,你的心愿为什么这么少呢?”女子回答:“超过这个数字,你就要拿去买小妾了。”
鲍鹏山对于这位女子的评价是:“她不那么贤惠与无私,甚至有些自私,但她显然较为明智。”
“可惜《氓》之女主人公缺少这样的明智和自私,终究逃不过悲剧之命运!”
当然,鲍鹏山也严厉批评了朱熹的看法:
“我认为道学家的文学批评属于变态批评,可以单独给他们一个词,就叫‘变态文学批评’。即如这首诗,我不知道朱道学凭什么说这个女子是淫妇。”
这篇文章还引申了更深一层的思考,更敏感也更无奈的话题,这里就不论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