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张佳玮 19-11-10 22:35
微博认证:作家,《迈克尔·乔丹与他的时代》作者 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无锡老年间的馄饨,没有北方饺子馅那么多样:猪肉白菜、鲜虾韭黄、腐皮鸡蛋、茴香油条,都能包;也不像广东云吞,必有个虾球。
我们那里馅料,大多逃不出猪肉、榨菜、河虾(没有河虾者,改用虾干)、蔬菜、葱姜这几样的排列组合。猪肉膏腴,虾肉清滑,蔬菜、榨菜丁加点丝缕颗粒的细密口感,煮熟后隔着半透明的皮,呼之欲出,要的是个口才浑成又紧致。

在无锡,馄饨常配小笼汤包一起卖,仿佛天然搭配。这两样是馆子菜,寻常人等不在家里做,就喜欢出来吃。
每个小区周围,必有一馄饨店,好的用鸡汤、骨头汤,苏锡之类另加蛋皮丝、干丝。以汤沐皮,不脱面食本色。好汤煮得皮鲜,一口下去,馅鲜皮润汤浓交相辉映,各得其所。
冬天的午饭点,在店里等到一大碗浮沉不定的馄饨上来,挟个丰满的咬开,鲜汤干丝浇着虾肉并陈的馅一起下肚,一道热线直通肚腹。
如果家常吃,惯例是包菜肉大馄饨,清汤煮吃。不晓得为什么,在无锡,店里的虾肉汤馄饨、家里的菜肉大馄饨,两不犯冲,泾渭分明。
有店会卖菜肉馄饨,却鲜有家庭包虾肉馄饨的,大概觉得去店里吃太方便,不用特意家里做吧。

我家以前去菜场的路上,有片花圃,左五金店右报刊亭,面对着派出所,种四棵芭蕉落影森长,夏天凉快。
常有个老太太,午后出来,坐芭蕉影里,直到晚饭点,卖自己包的生馄饨,还带一个盆(装馅,有根木勺拌馅用)、一个匾(装皮子和包好的馄饨),边卖边包边听半导体收音机。
老太太卖的是自家裹的菜肉大馄饨,菜肉拌得停当,用蒜水姜末蛋液和得了,皮子也和得好、折得妥当,有角有边的好看。生馄饨拿回去一煮,滑软香浓,爱蘸醋吃的还能吃出螃蟹味来。哪个阿姨被家里人闹得“最烦上菜场,又不知道今天吃什么了”,就来这里买三两馄饨,回去下二两,可以抵一顿饭;剩下的馄饨,翌日早上滋沥沥油煎过,金黄香脆,又能下稀饭,如此买次馄饨,两顿饭不用担心。
老太太人慈和,有阿姨大叔们嫌孩子闹腾,让孩子们“站这儿,陪阿婆玩!”自己去菜场,她也笑眯眯接过了;孩子们玩馄饨皮、拿木勺扒拉馅,她也笑眯眯。如此大得人心,生意火爆。经常两三点出来,四点半就卖完了。我们那一带,家里的孩子再不会做家务,也懂得拿几元钱,接个盆,被爸妈吩咐句“去,去买阿婆馄饨!”

连其他馄饨店老板,有时都提个锅子出门来买她的——如前所述,菜肉馄饨和肉馅馄饨+汤包各成一家,不戗行,老板们也用一副行内人的口吻,赞赏她的馄饨料细,下得了心。
我妈听炒瓜子的老邻居说过,老阿婆家里儿子媳妇人挺好,就是上班忙。老人自己家里,边听录音机边包馄饨,出来卖卖,晒晒太阳,看看小孩,以解寂寞。到后来,简直不是卖馄饨,兼带看小孩儿了。
老人家特别爱孩子,看小孩儿围着她转,满心欢喜。当时经常有阿姨下班接了孩子,去菜场,把孩子搁在阿婆这里,又口头约好了,“阿婆,留半斤馄饨啊!”自己去逛菜场了。无锡人外婆一般也叫阿婆,所以阿姨们每次把孩子寄存在阿婆处,都追一句:
“哎,别惹阿婆生气,知道吗?”
阿婆就这样,多了许多小外孙。

我家后来搬了,见这阿婆见得少;倒是我爸麻将搭子都还在原地,偶尔回去打牌,就牌桌上听了这茬:
原来五金店老板有段时候,生意不好,看啥啥不顺眼,觉得天上飞鸟地上走狗都惹他了。总嫌小孩围着阿婆馄饨铺,在他门面左右簇拥,心头不耐。
于是趁某天午饭休息时,放下柜台生意,溜去五金店对面的派出所。
门口一看,四位值班的坐桌子前;老板就进去,指天划地,口沫四溅,说阿婆馄饨没有招牌、没有店铺、没有执照,占地经营,应该管一管,至少让她挪个地方:居然在派出所门前无证经营卖馄饨,太不像话了……
正说得起劲时,忽然发现那四位眼神古怪,直勾勾看他;再盯一眼,桌上一碟麻油一碟醋;发呆的四位,人手一个搪瓷盆一把瓷勺,四把勺里有三把,擎着被他们咬了一口、菜绿肉香的阿婆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