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讲一次这个故事。那年我18岁，年轻貌美。一个傍晚，骑车从实验室回宿舍，路过东亚系门口，摆着一个poster，说今天有个中国作家来演讲，是个陌生的名字，叫阎连科。我想闲着也是闲着，就走进了东亚系。进来演讲的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北方中年男人，说的普通话掩饰不住河南口音。据说他是来伦敦参加一个文学活动，他的作品的英文译者恰好是我校老师，于是把他拉来做一个讲座。来听的人不多，都是华人，坐了大半个教室。

他讲的话题听起来不新鲜，也不算很有趣。无非是自己少年时代在河南农村，在饥饿中野蛮生长的故事。我当时想，把背景换乘山东农村或是陕西农村，这也无非就是莫言和贾平凹的故事了。讲座之后听众们提问，现场有些冷淡。我不知深浅，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说很多中国作家都受到了那啥，你有没有写了书不能出版的经历？言下之意是你要是没有被禁过，就不算是一个真正的作家。没想到阎连科非常严肃的回答我说，作家的每一本书，都是凝结着自己的心血的，一本写成的书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出版，对于任何作者来说，都是一种极其痛苦的经历。

讲座完了，我在走出教师之前又和他聊了两句。他问我，你就是在这读书吗？我说是啊。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真好，真好。这个河南农民说话时嘴里有一股浓郁的六味地黄丸的味道。我是在几年之后才认识了作为作家的阎连科。如今他的作品在地球上的某个地方已经消失了，而他在多年前回答我问题时的语气和表情我还记得。

我自己注册新浪微博的账号已经有七八年的时间。从去年夏天开始，先后炸了三个账号，有的我大概能够猜出原因，有的则是完全的莫名其妙。我一向认为新浪公司是流氓公司，新浪微博的用户大多都是下等人。即便如此，我一个账号被“炸”掉，让我多年来发布的体重数据消失，让我失去和熟悉网友之间的联系，仍让我觉得是一个重要损失。我也再一次认识到了，我当初问阎连科那样的问题是多么的轻率和无知。

被禁掉的作家和书，被炸掉的几千几百万个账号，都成了被一头大象踩过时所留下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