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鹏_复旦 20-04-19 20:43
微博认证:复旦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百家讲坛主讲人姜鹏

宋仁宗时代之所以人物辈出、文明昌盛,有一代士大夫试图恢复“贵族精神”的努力在起作用。唐代是贵族政治的夕阳余晖,历经安史之乱、黄巢起义,贵族退出了历史舞台。而与贵族衰弱过程相对应的,是科举制的发展。科举制创立于隋,壮大于唐,但直到宋代才成为选拔官员最重要的途径。原因就是科举进士在替补贵族世家留下的权力空间。
其实科举是一项有利于君主集权的制度,尤其在北宋前期,的确有很多孤苦贫寒的学子可以通过这条途径出人头地,所谓朝为田舍汉,暮登天子堂。这些人的荣华富贵来自于君主,只能依靠君主,君主有足够的手段操纵控制他们。这在理论上导致一个问题,君主的权力可能会大到失控。
而在前现代社会中,贵族政治恰恰是制衡君权的一张牌,他们有自己的土地、人口,有自己的家族利益,有实力跟君主谈判、博弈。所以,贵族强大的时候,非常有底气说“从道不从君”这句话,如果君主的行为违背道义,那我应该坚守道义,而不是盲目追随君主。春秋时代就是一个典型。
但到宋代,贵族已经不存在了,有见识的士大夫意识到,道义还是要有人担当的。于是有了先忧后乐,不管你是皇帝还是宰相,谁道义上站不住就反对谁的范仲淹;有了身无分文心忧天下,唱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高调的张载。问题是,后贵族时代,这么想的士大夫有不少,但只有宋仁宗时代才会一茬一茬地涌现出来,应该就是只会做官家、对集权兴趣不是特别大的仁宗皇帝给了他们空间。如果范仲淹、张载碰到雄才大略的君主,那大概率要么被嘲笑为痴愚,要么只能悲壮而孤独了。所以,这批人可以说虽然不是身份性的贵族,却是在努力恢复贵族精神。
但精神毕竟不能当饭吃,一旦出现试图集权的君主,这种没有实力支撑的士大夫气节很容易被打垮。想大有作为的神宗上台,一收权,这样的时代就一去不复返了。辅佐神宗的王安石自身是仁宗时代那种士人贵族精神的受益者,所以他也很自重,要求坐着给皇帝讲课。但他设计的政策恰恰又是对培育那种精神的时代环境釜底抽薪的,无论皇帝还是宰相,权力意志都越来越强。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同样是从仁宗时代走过来的其他优秀士大夫,普遍讨厌王安石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