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大魔王__ 20-05-01 21:08
微博认证:美食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说了要续一些方道士系列——

方道士做通了我们库房街一条街的白事。

刘五姐现在都还记得,有个诡谲的年头,白昼持续高温,夜晚降下冰弹,前街背街,一下子死了好多人。

酸菜店的汪小平,打耗子的时候踩滑,塑料拖鞋套到脚颈子上去,脑壳磕到床沿,话都没落一句就走了;裁缝铺寡妇赵三孃的儿,赌钱赌红眼,提起刀喊他妈拿钱,赵三孃一边开箱子一边哭,先抱出一摞旧衣服,又拿出一叠旧照片,照片上头是一家三口,她还在朝底下掏布包包的时候那儿也哭起跑出去,最后在隔壁楼顶上跳下来摔死了;还有一个是邮政银行的郑大伯,半夜被情妇捅刀,他扯开房门往楼道上跑,跑了几步就倒下去了。刘五姐当时举着一颗瓜子在天井对面看,满墙血手印。

此外,还有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在那年纷纷死去。比起那些死于非命的年轻人,他们的死讯在库房街就不值一谈了,本就是挂不住枝的叶,风稍微一疾,落了也就落了。

总之,方道士的业务就来了。那一年,他忙得七窍生烟,在河对岸的批发市场买回来一网一网的金箔纸和招魂幡,又多添置了两件道袍,挎包里还常备金嗓子喉宝。

伍屠夫说,方师啊,你这个圈跳得不圆啊。方道士就拿拂尘往老伍屠夫的棺材上一抖,说,老爷子八十二了,活得尽兴了,跟跳不跳得圆没关系了。昨天赵三孃的儿才二十八啊,要跳圆些才得行,年轻人找不着那道门啊。

每一段锣镲的中途,都有一段白口唱念,唱念的空档,方道士挥毫写下符咒,亲属拿出门去,在火盆里将符咒跟金箔一起烧掉。屋内锣镲再响。

有的人家条件好,比如郑大伯,他就睡水晶棺,到陵园里去,开包房。有的人家没条件,比如汪小平,就直接睡在床板上,床板就摆在库房街街边的棚子里。

那年,库房街的棚子好像就没拆过,锣鼓声就没歇过。

这个死了那个来,刘五姐说,邪门得很。她拈了一片猪拱嘴到我碗里头,又拈了一片猪拱嘴到我弟碗里头,说,你们两个放学就快点回来,不要在街上转。

我在汪小平的棚子外面看见了我弟。他背着小书包,捏了一把瓜子,又去摸搪瓷盘里的奶糖。我说,走回去了。他把瓜子递给我,手板心盐浸浸的。我说,走,死人糖你还揣。

方道士这个时候过来了,他的道袍领口都黑了,颈子汗津津的。他喝一口酽茶,说,小娃儿不要扯起嘴巴乱讲,糖就是糖,吃得,啥子死人糖。

回到家我就把我弟告了。我说,妈,他揣了一包汪小平的糖。我妈在厨房里头包猪肉韭菜饺子,像没听见一样,喃喃地说,这啥子命哦,汪小平的娃儿小学都还没开始读啊。

我出门了不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