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诗经〉草木图志》试阅读
言刈其蒌:蒌蒿满地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周南•汉广》
没到过汉水之前,不知道汉之广。我在虎跳峡见过金沙江的狂暴汹涌,在宜宾李庄边上见过长江的平缓无波,在重庆朝天门见过嘉陵江与长江汇合处的碧绿与昏浊,在九江大堤见过长江的平静宽阔,在南京长江大桥上俯视过长江,在镇江轮船上横渡过长江,这些城市边上的长江水面不可谓不宽不永,也见过吴淞江口与东海相连的苍苍茫茫,但只有到了汉水边上,看着眼前宽如湖泊的水面,不由自主想起这句念过无数遍的诗: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汉水的宽广出乎意料。我一步一步走过汉中市内的汉江大桥,足足一公里。它的宽广被汉中平原的大地衬着,显得更宽更广。我在心里默念着《汉广》这首诗,想像先秦那时的汉水水边,长满了芦苇、蒌蒿,和各种水草,禽鸟飞集,水与天在眼前无际无涯地展开。只有在这样的场景下,才会吟出《汉广》这样的诗章。
这首诗可以和《蒹葭》篇互看,蒹葭是如何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汉广就是如何相思难忘,茫茫泱泱。那一颗求而不得的心,经过这样的一咏三叹,思量再三,不失不忘,追逐梦想,无怨无悔。
汉水滔滔,浩浩荡荡,三千年前,它的宽广一定是超过了现在。即使是现在,乘车出广元,一翻过大巴山,眼前就是东西长南北窄的狭长的汉中平原,汉水在平原中间流出一道长湖,在它的南边,是高高的大巴山,在它的北边,是长长的秦岭,它中部的主峰就是《诗经》中一再提到的南山,后世称为终南山。
对汉中平原来说,它是北边的屏障,对关中平原来说,它是南边的高墙。在当时,汉中平原是周朝的南边,因此这首诗在毛诗的解读里,象征的是文王的懿德远至江汉、被于南方。
郑玄说纣时淫风遍于天下,只有江汉之域先领受到了文王的教化之功,因此才会有思美人而不犯礼的国民。言下之意,要是没受过文王教化男子看见江上出游的女子,那是不讲客气的,一棒子打晕,拖回家算数。
现在的人当然不这么认为,只把这首《汉广》看成一首情诗,只是现代人解诗,虽不穿凿附会,也多有望文生义的,看见错薪刈楚就认为这是一首樵夫在工作时唱的号子歌,从南有乔木起就是在砍柴,砍完南山砍北山,砍了乔木砍灌木,砍了灌木砍蒿子杆。
清代学者魏源在《诗古微》中点评《绸缪》篇曾说“三百篇言取妻者,皆以析薪取兴,盖古者嫁娶以燎炬为烛”,这篇也是一样,翘翘错薪不是砍柴,而是要束薪为炬,在想像中举办一场婚礼,娶意中人为妻。
这篇中的南有乔木也是兴,是汉水边的某个人北望终南山山势迤逦,南望大巴山蓊蓊郁郁,山上的乔木多得一眼看不到边际,看得眼睛都看累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汉水上那个女子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心上。
记得那首著名的情诗吗?
从那东山顶上,升起洁白的月亮。
母亲般情人的面容,时时浮现我心上。
——清•仓央嘉措《从那东山顶上》
从古至今,情人的感受都是一致的,诗人的手法也是一样的。
终南山有多么长,汉水就有多少长,大巴山有多么高,汉水就有多少宽。山高水长,心生惆怅,如何涉水,如何渡江,如何才能找到我的姑娘。我要去终南山上伐下长长的荆条,燎炬为烛,绸缪束薪,以迎佳人;我要去汉江水边刈来鲜嫩的蒌蒿,秣马饲驹,辔马整车,去娶佳人。但是汉水那么广啊,汉水那么长,我又去哪里找我的姑娘。
金庸小说《倚天屠龙记》中,女主角之一的周芷若出场,身份是汉水之上操舟人之女,虽是船家贫女,但容颜秀丽。此后被张三丰带在身边,在汉水舟中喂了张无忌一碗米饭,张无忌念念不忘,十年后在昆仑山下度重逢,一眼便认出了眼前这个清丽秀雅、容色极美的峨眉派女弟子,便是少年时在汉水之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舟中女子。
他的情动之态,完全落在一旁的表妹蛛儿眼里,反手便是一巴掌,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骂他见了人家闺女生得好看,灵魂就飞上天了。张无忌挨了打听了骂并不反驳,在他心里,确实是记得当初那个小女孩和他在汉水舟中短暂的相处时光,以及她喂饭饮食、赠巾抹泪之德。当他忍不住对周芷若讲出他的身份时,说的是“汉水舟中喂饭之德,永不敢忘”。
书中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汉水舟中”这四个字做提点,便是在暗示她的身份对张无忌来说,永远是《汉广》中游女,可遇不可求,哪怕有过婚姻之约,束薪绸缪过,鼓乐迎娶过,仍然是春梦一场。
诗中“言刈其蒌”的蒌,就是蒌蒿。这种植物生长在浅水边,哪里都有,江汉湖沼中尤多,民间采来作蔬,喜欢的人是非常喜欢。南京人喜欢用来炒豆腐干。《红楼梦》里的怡红院的丫头晴雯嘴快嘴刁,去小厨房点个炒蒌蒿,鸡炒肉炒都不喜欢,就要吃个面筋炒的。
但在《汉广》的时代,它只是杂草。整部《诗经》里采了那么多菜,采薇采蕨、采葛采芑、采卷耳采芣苢、采萍采藻、采葑采菲……没有采蒌的,可见当时蒌蒿还没把它当蔬菜。
汪曾祺先生在《大淖记事》中写过蒌蒿,说它是生于水边的野草,粗如笔管,有节,生狭长的小叶,初生二寸来高,高邮当地叫做“蒌蒿薹子”,加肉炒食极清香。后来他在《故乡的食物》中又说这种清香,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
爱吃蒌蒿的名人很多,苏东坡绝对排第一,他的诗小孩都会背:“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到时。”苏东坡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赞赏此味,他曾写过一则笔记,说自己是从一个江西客人那里知道的蒌蒿。黄庭坚更早将蒌蒿写入诗中,他正是江西人,看来当时江西惯吃此味。
再翻看一下各家诗集,唐诗中没有写蒌蒿的,更别提吃,到宋朝,数得上的诗人词家有一个算一个,多写过吃蒌蒿的诗。
苏泂是“蒌蒿登盘朝饭美”,方岳是“蒌蒿苗肥点寒绿”,刘跋是“待摘蒌蒿煮白鱼”,张耒是“蒌蒿芽长芦笋大”,范成大是“棹船西岸摘蒌蒿”,黄庭坚是“蒌蒿芽甜蔊头辣”,方回是“雪后蒌蒿初荐酒”……
究具原因,可能是到了北宋,地球进入小冰河期,水温偏低。蒌蒿长在水边,对温度变化十分敏感,受低温刺激,植株根部所含的淀粉转化为糖,变得清甜香脆,因而从野草变成了时蔬,以致谁家餐桌上都有一盘嫩嫩的蒌蒿芽。
待想明白这一点,也就理解为什么《汉广》里的蒌蒿是“刈”,而不是“采”。采的是菜,刈的只能是草。而蒌蒿太嫩,即使是蒿子杆,含水量也嫌大,不适宜当作柴薪,但作为青饲料,却是极好的。因此刈楚刈蒌,后一句都是秣马秣驹,那是在准备喂马的草料,而不是砍柴回家去烧——这个人自然不是樵夫。
汉水刈蒌,秣马饲驹,未知路途,而汉水泱泱,无舟可渡。渺小的个体在无垠的宇宙和苍茫的自然面前不值一提,但人之所以伟大,就在于有独立的思想和深挚的情感,哪怕是在汉水这样浩渺的水域面前,也要把自己唱成一首歌,传之四方,送到情人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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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野有蔓草——〈诗经〉草木图志》立体书影
图2:《野有蔓草——〈诗经〉草木图志》实体书
图3:《野有蔓草——〈诗经〉草木图志》蒌蒿篇
图4:汉中市内的汉水江面
图5:蒌蒿/言刈其蒌的蒌
图6:牡荆/言刈其楚的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