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毅 20-05-18 11:26

城邦时代还没有“犬儒主义”这个概念,但是伯里克利已经敏锐地感觉到,雅典人跟异邦人有个很大的不同,就是从来不把“与公众保持距离”当成是“品行高洁”的表现。道理很简单:觉得不满,就去改变呗,可以拍案而起可以奔走呼号,就是不可以隔得远远的冷嘲热讽。不过苏格拉底死后,雅典人再说这话就没什么底气了。“嘲讽”(犬儒主义)也就相应的成为“愤怒”(社会参与)之外的一个合理选项。当然,这只是一个选项而已,因为犬儒主义并不都是真诚的,而且也并不是真诚的唯一选项。然而犬儒式的真诚,也有自己内在的优点:实在是觉得有些事情太好笑了,所以真的没法参与,这比“对此感到愤怒”,更能让人对某些烂事保持距离。就好比同样是拒绝人,翻白眼,比“你好讨厌”效果更好。

另外,犬儒主义的创始人安提斯泰尼,本来就是苏格拉底的学生,而且自诩比柏拉图更能继承老师的精神。我强烈怀疑这是真的,因为柏拉图对苏格拉底的继承,有点像荀子对儒家的改造——世界配不上我的老师,所以要实现老师的理想,就要狠狠地修理这个世界。所以《理想国》里隐隐有韩非子的味道。可是苏格拉底不会喜欢这样的,他就算再死一千次,也不会允许柏拉图把这个处死自己的城邦,变成一个像蜂巢一样的社会(说真的,苏格拉底在柏拉图所构建的社会里会死得更惨)。孔子也是一样,他再怎么哀叹礼崩乐坏,也不可能允许用法家那套恢复秩序。最强的两个证据,是“吾从点”和“必也狂狷乎”。他最喜欢的人生态度,是曾点式的带着某种疏离的洒脱(考虑到《侍坐》篇的主题是“志向”,以及前面几个人的发言,曾点的答案其实已经非常接近犬儒了,只不过还停留在微笑,而没有翻白眼),实在不行的话,还不如结交(像安提斯泰尼这样的)狂狷之士——一个喜欢对世界翻白眼的人,应该也会喜欢对自己翻白眼,而只要喜欢对自己翻白眼,有些事情,就是做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