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喜欢看唱片封底的说明文案,这不仅有助于了解唱片的背景,有时更有意外的惊喜,读到些不太为人知的小故事。比如卡萝.姬(Carol Kidd)这张When I dream.
卡萝.姬出生在苏格兰格拉斯哥,英国著名的爵士及流行歌手。她嗓音优美,气息绵长。但超越其天赋及技巧之外的,是她歌唱的方式——这是一位真正把每一句歌词都化作有血有肉的情感倾诉而出的歌者。1998年,她授勋MBE。
但这个故事的主角并非卡罗.姬,而是特里.韦特——英国的作家和人权主义者。准确的说,是他提笔写下了卡萝.姬这张唱片的封底故事。
上世纪80年代,有一次特里.韦特坐长途航班去日本。通常在这种情形下如果能和邻座找到共同话题,那这趟旅途便不至于太过无聊。韦特是位发烧友,幸运的是,他的邻座看起来对音乐很感兴趣,并且对发烧器材也极其在行,于是两人兴致勃勃的聊了一路。临下飞机时,邻座告诉他,自己名叫Ivor Tiefenbrun,莲(Linn)的总裁。
Linn是一家以发烧器材和唱片闻名的公司,总部在苏格兰格拉斯哥,卡萝.姬的家乡。她的大多数唱片,都是在Linn录制并发行的。
故事到这里,并不意味着韦特的人生会和卡萝.姬发生必然交集。无非是一次寂寞旅途中的萍水相逢,韦特并未将那场与Tiefenbrun的交流放在心上。
时间就这样静静的溜走。卡萝.姬继续唱她的歌,Tiefenbrun醉心于Linn的业务,而韦特则奋战在人权活动的战场上。
1987年,韦特去贝鲁特与伊斯兰圣战组织谈判释放人质。去之前他被告知会保障其安全,而那几位人质,已经染病。
特里.韦特是一名出色的谈判者。1984年他曾和卡扎菲面对面磋谈,并最终救出了4名英国人质。但这回的事态有所不同,由于“伊朗门”事件败露,韦特的行程风险性极大。身边的人都对他极力劝阻,但韦特不愿放弃自己的正直与诚信,并坚持对还处于羁押中的人质们负责。于是,他毅然决然的上路了。
告别了妻儿的韦特踏上征途。他知道这趟旅途绝非坦途,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人生将因这次贝鲁特之行彻底改变。
他被囚禁了。
对方并未遵守对韦特的安全承诺,而将他关押了整整1763天。起初的4年,他被单独禁闭在一间单人囚室里。那种无尽的绝望与黑暗,无须多言。
“在那段时间我作了好多梦,其中一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特里.韦特在唱片封底写道,“我梦到自己在海边漫步,突然发现迷路了。我很害怕,感到非常孤独。忽然我看到几个人向我走来,并把我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小镇。我猛然意识到这些人是我的孩子们。醒来后我很困惑,我根本无法理解这梦境。”
5年后,云开雾散。特里.韦特被释放了。
回家的飞机降落在英格兰北部的小城莱纳姆。下了飞机,韦特简单对媒体说了几句就开车去了机场远端的小房子——妻子弗朗西斯和几个孩子正在那儿等他,陪同他的人识趣的离开了。
可想而知,这是一次怎样的久别重逢。
“这是一次动情的会面,我们都流了些眼泪。”特里.韦特试图尽量用轻描淡写的笔触描述道,“然后孩子们对我说,爸爸,你要抓住任何对你的帮助。”
接下来几天,孩子们一直对韦特重复着这句话。起初他并未在意,但他猛然回忆起了那个梦——“你的家人会救你出来。”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个“怪梦”的寓意。
由于这段不可思议的经历,特里.韦特成为了全民英雄。慰问的信件雪片般飞来。其中有一封来自Tiefenbrun,那位Linn的总裁,他还未忘记机舱邻座的发烧友。
Tiefenbrun送来的不止口头上的关怀,还有一对音箱。他征询韦特的意见,是否愿意接受这个回家礼物。身为发烧友,怎可能拒绝呢?(旁白:如果送的是Linn的lp12唱机怕是更好吧?)
于是韦特在伦敦和Tiefenbrun的代理人史蒂夫.马丁见面。马丁郑重地把音箱送给他,并放了一首歌——卡萝.姬的when I dream.
乓!
当卡萝.姬的声音从唱机里缓缓流出,特里.韦特的心如遭电击——“它让我想起了那段被关押的岁月。”韦特毫不犹豫的把这张唱片放进了自己的最爱歌单里(Desert Island Discs,意即会带去沙漠的唱片)。
卡萝.姬随后也与特里.韦特见了面。她流着眼泪告诉韦特,很高兴这首歌能得到他的喜爱。她很快对韦特敞开了心扉,分享了一个忧伤的故事。
为When I dream这首歌伴奏的吉他手去世了,才40出头。卡萝.姬伤痛欲绝,为此失去了面对公众再唱这首歌的勇气。但现在,韦特的经历和选择让她鼓起了勇气。卡萝.姬将再次演唱这首When I dream,并将之刻录成黑胶唱片。售卖的所有收入,都将捐给特里.韦特建立的慈善基金。
于是有了这场唱片。When I dream. 它占据了A面第一首及B面最后一首。尤为动容的是,B面最后一首音乐响起时,特里.韦特作了开场白,语调平静而坚定。之后卡萝.姬丝绸般的嗓音如期而至:I could build a mansion...
卡萝.姬和特里.韦特全家人之后一直保持着友谊。她的一位友人告诉韦特:“卡萝.姬以她的默默无闻而著名。”韦特想必深谙其意——这世界已虚幻至此,虚名又逐它作甚?
你一定要听一遍卡萝.姬的When I dream. 它的每一个音符都对得起你为之付出的每一秒钟。那是英年早逝的吉他手的挽歌,那是洗尽铅华的歌者的缅怀,那是看尽沧桑的斗士的练达,那也是末日繁华里最后的挣扎。
When I dream, I dream of you.
特里.韦特是柴郡人,不知他可曾去过梦剧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