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良:《回望凉山之喜德县与邓秀廷》节选
(冯良,女,彝族,1963年1月出生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喜德县。1984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汉语言文学系,历任西藏人民出版社汉编室副主任、民族出版社编辑,现任职中国藏学出版社。作品曾获西藏1985—1995年十年文学成就奖,1997年西藏自治区政府珠峰文艺奖。)
我父亲退休后,曾参加过县志编写的一些外围工作。那一年我回去探亲,走在县城的街上,他给我指点说,这里那里,旧社会时各有一个供奉孔子的文庙和供奉关羽的武庙。又说那文庙在当时的凉山堪称大而巨。不免让我对自己住过十几年的家乡顿生刮目相看的感慨。我懂事后,见到的是商业局和文化馆不断翻新的房屋。所谓的文庙武庙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起就消失了。挖刨记忆深处,我小时候肯定见过它们被拆后残存的几间土房子,或者三两堵泥石驳乱的墙。现在有关它们的记忆只保留在那本印制简陋的十六开本《喜德县志》里了。
具体到文庙,县志里说它建于清道光年间,分魁楼和殿堂两部分。其中,魁楼高三十米,分三层,一楼是戏台,二楼是讲学论文之地,三楼塑有文武魁星像。再说殿堂,前后五开间,东西还有供所谓士子讲学的配殿,前庭后院,除了枣树,还植得有一丛一丛的牡丹、万年青。又说什么檐起三叠,琉璃覆顶,雕梁画栋,满目壁画,更有风振铃动,声闻全城,好一派恢弘的景象!而我在这些描述性的文字面前,激动之余,也只有一句“往事知多少”,打发现存的光景了。
这是一种心情,还有的一种是,原来我的老家这样的有文化啊!
就是说,除了配枪的人以外,还有的是乡绅耆老和读书的士子。这是我小时候绝不知道的事实。难道真的是历史无情、人无情,不过三十年,这些缤纷过往就成云烟散去了?或者仍有几位酸腐活在世间吧,像我小友的爷爷,那个传说中的土匪。那样的人如果还活着,又在哪里呢?起码我的老师里没有。
我的老师,小学中学的都算上,几乎没一位是当地人。他们多来自于成都平原,他们之出现在喜德,用充军做比喻,于他们于当地人的理解都贴切。不然的话,他们不会在政策变化的1978年后如惊鸟般的一哄而散的。
自他们离去后,我们那个曾经在全州高考中榜列第一的中学每况愈下,某一年竟给刷了光头。这大概也是让我感到家乡无文化的原因吧。
另外,也是最关键的,以正统的历史观来分类的话,我家那在云贵高原深处的县只是化外之地。它和文字史的瓜葛在古时候是由连接今天昆明和成都的所谓西南丝绸大道联系起来的。说是大道,在我们那里却是蜿蜒在山中的羊肠小路。和这条小路最先发生关系的一个历史名人是西汉时的司马相如,再一个就是三国时诡计多端的诸葛孔明了。汉文史书里,他和一个名为孟获的彝人打过仗,当然是连空城都可以做成计谋的孔明大人“胜而又胜”了。我小时候听说的故事还有他死在我们这里也埋在这里。除了这二位,真没听说过有谁了。
至于谁是这片土地的老大呢,谁管着这片土地呢,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前,一个拿着枪的人都敢回答:“我。”真所谓天高皇帝远,老子怕哪个!
虽然有此一说,或者口服心不服,但在1950年以前,差不多三十年的时间里,在这片土地上最敢说“我”的,是邓秀廷。
他之所以敢于如此发言,在于他手中的枪比别人多,汉人彝人都算上,火力也猛。除此而外,他大字不识,小字不懂,文盲一个,乱世枭雄而已。但他在我们地方上确实大大的有名。
其实,1953年以前,我老家那地方还不是县,也不叫喜德,叫甘相营。
以甘相营这样的称谓考究,早年间,我们那个地方只可能是一个驻兵的地方。那些兵大概是为了保护经过我们那里的驿道,即连接所谓的西南丝绸大道的孔明鸟道。在有皇朝的时候,不用说那些兵都是官家的卫士,比如我们爱说的明军、清兵。到了民国年间,官军应该是国民政府的兵丁,但那是个混乱的年代,大大小小的地方军棍粉墨登场,都不等别的军棍腾出空来,就挤进去一起喧闹,根本不理睬蒋家王朝。蒋家王朝呢,连触角都很难直接通达我们那偏远的地方,即便派兵也无济于事,于是,只好倚重当地的豪强来代表中央了。
在我们那里,豪强是邓秀廷。他是怎么发迹的呢?先还得靠护路。那条贯穿云南和四川的西南丝绸之路,在民国年间不用说已经拓宽了不少,但还不能跑汽车,还是在山间委蛇蜿蜒。那时候的山上,有的是两人三人都不能合抱的大松树大柏树,至于竞秀于其间的林木花草谁知道有多少。它们遮天蔽日、密不透风,再加上那些随处都有的遮挡视线的石头,藏上几个劫人财物的强盗有什么稀罕。
为财物计为性命计为父母大人和妻儿计,行走在西南官道上的行旅们都愿意把钱掏给额头上贴着护路标签的武装人员。这些武装人员是地方上势力最强的军阀的队伍,军棍轮不上,不够资格。比如我们那里,军阀就是邓秀廷。
随着过路费尽落腰包,邓秀廷在地方上越坐越大。一个男人的虚荣心肯定也得到极大的满足,比如钱有了娇妻有了,宅子当然也有了。区别于其他人,老子的宅子要建得最大,要建到甘相营最高的地方,考虑到安全的因素,还要最牢固——谁知道有多少心有豪情的男子在盯着老子的地位财富呢!
不管怎么说,在邓秀廷豪强霸道的同时,甘相营也在渐次扩大。总有一些小民要来依附一个大人物。他们把自己的房子盖在邓秀廷家的下面,一层又一层,在四十多年的时间里,连着的几座小山都给覆盖了。
我小时候当地附庸风雅的人士总喜欢把我们的县城吹嘘为小山城,和重庆这样的大山城竟有一比。其形势又有点扇面的样子,风雅的人士又用扇城来自喻我们的县城。1970 年成昆铁路贯通后,路过我们县城的那一段沿着山脚而去,好像为我们的县城镶了道边,于是,无论如何都是扇城了。
泸沽,那地方可比我们县城大多了,有三个大还不止。它正好在凉山著名的安宁河畔,田畴平坦,物产丰饶,人烟自古以来也要稠密得多,灰瓦片屋顶土墙木板墙的房子鳞次栉比,青石板的街巷曲里拐弯,多多少少,短短长长,在我们小孩儿那里,哪能数清。更有铺排在道路边的小摊微店,由身穿青布对襟或斜襟衣服、干干净净的男人或女人打理,卖的呢,不是浇红糖的冰粉,就是海椒鲜艳的凉面凉粉,至于麻糖呀糖裹黄豆呀爆蚕豆,还有酸角枇杷拐枣,应有尽有。我小时候某一天听说要下泸沽赶场,夜里连觉都睡不成。不过,那里民间有点瞧不起我们,大概比较他们,我们住在山上,更蛮一点吧。小时候和那里来的小友吵嘴,偶然急了,戗他们,未必你们比成都厉害,他们会乖乖闭嘴的。
事实是邓秀廷哪里都没去,他把自己巢穴就建在自己的老家。
就是当时叫甘相营、现在叫喜德的地方。我这个说法只说明了一方面的情况,另一方面是甘相营在旧社会还有一个彝族名字,叫“喜夺拉达”,喜德就是从它的汉语译音而来的。
1953年2月2日喜德县成立时,人民政府不用甘相营而用彝族对当地的称呼来为这个新建的县命名,显示了新生的政权对历史和对世代生活在当地的彝族人的尊重。
“喜夺拉达”的汉文意思是制造弓箭的地方。
难道当年这里的彝人就是用自己打造的弓箭来抵抗蜀国丞相诸葛亮的?
历史证明,他们没打赢。
诸葛亮这个神话人物,大概除了自己能打败自己外,无人是他的对手吧!
又据说,诸葛亮死在南征云南的途中,而这个途中正好在我们凉山。我就老听大人们讲,诸葛亮的坟在我们县的贺波罗乡就有一个。
为什么说“一个”呢,是因为诸葛亮狡猾得很,也是怕当地他得罪太多的土著挖他的坟扬他的灰,便虚张声势,这里堆座坟,那里树块碑,搞到最后,到底哪里是自己皮囊的安身之处,恐怕连诸葛丞相的魂也糊涂了吧,要不,自三国以来都一千多年了,他那么英明伟大,怎么没听说他借尸还魂呢!彝族人虽然恨他,也不敢轻易碰他的坟,甚至不敢经过那里。说是他在坟里安了暗箭,还涂有剧毒,一不小心,小命就丢了。只能隔老远,扔块石头过去。这么上千年的石头战,那地方都变成石头山了吧!总之,从那时以来,喜德便住上了汉族人。
前年我编过一本凉山名流写的回忆录,里面提到国民党时期凉山的民族矛盾时,有文字说,当时的冕宁县城,城门上经常挂着彝族人的首级。《水浒》等涉及造反的书籍里,挂首级的地方也都在城门上。
而我们那里挂首级的地方却是一棵核桃树和一棵皂角树。
喜德在叫甘相营的时候虽然有城有门,但起的作用并不大,连挂首级都不成,大概不够高,起不了吓唬活人的作用吧,还不如一棵核桃树、一棵皂角树!
甘相营的城墙城门不怎么样,那些老宅子的院墙却了得。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攻破过邓秀廷家的院墙。只是有记载说他曾被自己的一个彝族亲兵在自家的宅子里射过一枪。这一枪射偏了。亲兵知道邓秀廷的残暴,旋即,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
如此惨烈的案例,在旧时的凉山比比皆是,所谓乱世乱象啊!
为求自保,也为人生顺当,大家互相结拜,互认干亲。
所谓互认干亲,是将自己的儿子或者女儿拜寄给对方,认对方做干爹干妈,以后有个好歹,好相互照应。干亲相认,不只是一个两个人的事,认开了,像常说的藤上的瓜,能串出去无数。邓秀廷,他大概应了“英雄”无后的说法,一辈子只有一个女儿,儿子呢,是从本家抱养的。所以,他给自家孩子拜寄的干爹干娘倒不多,或者他也看不上,倒是那别的人,越在他发迹后越把自己的子女拜寄给他,子女的子女也拜寄给他。这其中贪图他名声的不少,但彝人将子女拜寄给他时,多数却是为了子女的平安。
这样,邓秀廷虽然子嗣不繁,倒也坐上了爷爷祖祖的交椅,只不过是干的。这一点一定令他对人生很失望!当然,他可以小妾连连地娶来为自己生子。据说,他一共娶了五个老婆,儿子大概也生过,但都夭折了。如此说来,岂非报应。他一生明枪暗箭,谁知道杀了多少在他眼里是“野夷”的彝人。以致终于惹火了他手下的彝族亲兵,想送他一颗子弹。那个杀他不成的彝族亲兵死后,不用说头被割下头来悬在了外面的核桃树上。
邓秀廷硬是在甘相营横行了差不多半个世纪。不止甘相营。甘相营只是他的老巢。他的活动范围广及现在的凉山彝族自治州——当时以宁属相称,是当地大大有名的军阀。
以中国之大、历史之悠久来看,我们那里不但是化外之地,而且是个小极了小的地方,一根香烟都能抽遍全城嘛!邓秀廷能被封为什么总指挥,又是什么司令,还是一个什么中将,怎不叫小地方的小民们至今吹起牛来仍唾沫星子横飞呢。再有一个,也最让小民们惊掉大牙、瞳孔放大的是,邓秀廷那惟一的女儿邓德芳的婚事是由宋美龄做的媒。
哦呀,天老爷,宋美龄!
那可是蒋委员长的老婆,当时的第一夫人呀!
这样一转念头,多少明白点时事的小民还不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一想,第一夫人都能给我们邓司令的姑娘做媒,可想我们的邓司令是何等了不起的人物了。
不幸的是,这位公子新婚不久,即在西昌小庙机场因飞机起飞不当酿成的空难中毙命。
邓张联姻,当时当地很是轰动,又陡起这样一道悲惨的波澜,免不了有人说三道四。比如新娘子好硬的命呀,过门没几天,就把人家新郎官克死了。这样的女子,那三姑四姨操心不已:可怎么再嫁呀!
她们的叹息甫定,人家张笃伦张主任就让二公子将嫂子收了房。于是,新娘尚在丧夫之痛中,便二度行了新夫妇的礼。由此也足见邓秀廷的面子之大了。
邓秀廷那随公公一家逃到台湾去的女儿传话回来了,说她很想回来观光和凭吊父母,还说也不知道她父亲的坟地如何了?她父亲的坟地?啊呀,原来是我县举行体育运动和群众集会的灯光球场呀!
邓秀廷居然把自己的坟地安排在离家不到百米的地方。
孙水河,原来并不在对面的山脚下,而由今日的田地中流过。邓秀廷病得奄奄一息时,仍不忘整顿它。就像今日的荷兰填海,他让四乡的人都来填河,填到最后,终于实现了他的主张,那孙水河被推移到山根。然后再把堤修起来把坝筑起来,空出来的成片土地,植上树种上草,最主要的是种上水稻,于是有了今日喜德县的平畴百里。
但邓秀廷也太霸道,先把最好的位置辟来做自己土皇帝的“宫殿”,又把次好的地方占来当自己的灵宫,他肯定想把那整座的山当成自己的生死乐园。(按:实为衣冠冢,邓氏真茔不树不封,今人莫能觅其踪。文革时期邓秀廷的衣冠冢被挖开,棺材里只有一支用红绸包裹的、他生前用过的小手枪,此地后来改建为喜德县灯光球场。)
后记:2012年5月10日,原国民党宁属靖边司令官邓秀廷之女、已84岁高龄的台胞邓德芳女士一行回到故乡,在喜德县委书记曲木伍牛、常务副县长吉觉拉莫惹、县委统战部部长贺雪冰、副县级督导肖萍华、县政府办主任彭建华等陪同下,对喜德进行了参观考察。县委书记曲木伍牛向邓德芳女士一行介绍了喜德经济社会发展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