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总想起这段话,是夏志清教授在《中国现代小说史》的中译本序(1978年)中提及自己读唐诗宋词,不时亦感到「若有所失」。他认为中国文学传统里并没有一个正视人生的宗教观。中国人的宗教不是迷信,就是逃避,或者是王维式怡然自得的个人享受,夏志清写道:
「我渐渐发觉诗赋词曲古文,其最吸引人的地方还是辞藻之优美,对人生问题倒并没有作多少深入的探索,即以盛唐三大诗人而言,李白真想吃了药草成仙,谈不上有什么关怀人类的宗教感。王维那几首禅诗,主要也是自得其乐式的个人享受,看不出什么伟大的胸襟和抱负来。只有杜甫一人深得吾心,他诗篇里所表扬的不仅是忠君爱国的思想,也是真正儒家人道主义的精神。
再反顾中国传统小说,其宗教信仰逃不出「因果报应」、「万恶淫为首」这类粗浅的观念,凭这些观念要写出索、莎、托、陀四翁作品里引人深思的道德问题来,实在是难上加难。我们可以说,大半传统小说里的宗教信仰,只能算是「迷信」;不少作品有其正视人生的写实性,也为其宗教思想所牵制而得不到充分的发挥。当然,《红楼梦》自有其比较脱俗的宗教思想,但其倾向则为逃避人生,并非正视人生。贾宝玉面临的苦恼太多了,最后一走了之,既对不住已死的黛玉、晴雯,更对不住活着的宝钗、袭人。比起《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阿辽沙(Alyosha),《复活》里的聂黑留道夫(Nekhludoff)来,到最后贾宝玉只能算是自归灭绝的懦夫。他的情形同《白痴》密希根亲王(Prince Myshkin)也有些不同。密希根亲王最后真的转成白痴,但假如他一旦理智恢复,他还要努力拯救他所爱的人们的。
我多年读书的结论是:中国文学传统里并没有一个正视人生的宗教观。中国人的宗教不是迷信,就是逃避,或者是王维式怡然自得的个人享受。但同时我也不得不同意胡适的一句话:我国固有文化的一个最大特色,即是我们的先民,「他们的宗教比较的是最简单的、最近人情的。」佛教输入之后,历代读书人不像一般愚夫愚妇这样的深受其骗,其宗教信仰「比较薄弱,也可算是世界稀有的。」(请参阅《三论信心与反省》,《胡适文存》第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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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来自2020新书《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卷四 1959-1962)书封见图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