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大魔王__
20-09-16 21:24 微博认证:美食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五六十年代,我外婆在兆雅镇的开运饭馆上班,她身形高大,做活爽利,力气能顶上一个男人,又有女人的精细,擅长烧炒蒸焖,几层蒸笼的烧白她一个人蒸出来,锑锅里的土豆永远炖得跟肥肉一样好吃,明明是一点猪边子油,却炒出了一盆荤莲白哄人肚皮,那点油渣子还不会便宜别人嘴巴,滗起来另作它用。外婆在饭馆站稳,慢慢做成一把手。这个一把手当时多重要啊,意味着她能在公家的账上死活挤榨出一点油盐水电出来,暗渡陈仓,养活她的八个娃儿。

偷。那个年代必须靠偷。

她跟我的祖祖里应外合,每隔几日,就有一小袋米面在后门出现,就有一小碗肥肉几个卤鸡脑壳盖在猪圈的猪草底下,就有一大捧削下来的棒菜皮钩在潲水桶上运出去。

祖祖是饭馆的搬运工。他每天做完活路,扛着箩筐目不斜视地从后门掠过。祖祖过去了,那些藏匿的米面,肥肉鸡脑壳,菜皮帮子也消失了。

今晚我妈烧了一道兔子,说起外婆的事。

有食客点了莴笋烧兔,外婆在灶面前,先将小坨坨兔肉抓拌上浆,饮入高粱酒,然后拿豆瓣酱跟泡辣子熊火滑炒,最后掺一瓢水,加两颗冰糖,一撮盐巴,烧得喷香。起锅之前,放一星半点醋,再放莴笋断生。莴笋切成兔肉那么小的坨坨,经得起拈。

这个食客吃到中途,有事走了,剩了好一些。

外婆把盘子端到楼上,拣选成两份,一份骨头多,给我外公下酒,一碗肉头厚些,给娃儿吃,特别是要给老五,最营养不良那个。

这个时候,赵瞎子来了。

他手摸着饭馆的门框,脚摸着饭馆的门槛,叉棍一点一点地,进来了,掏出五角钱,买一碗白饭。

一碗白眼眼的饭,赵瞎子配着豆花窖水,腮帮子耸动。我外婆不声不响地,把楼上那碗骨头多的兔子端下来,滗了些油汤汤到赵瞎子碗里,想了想,又刨给他几坨骨头。

兔子骨头硬,经得起咀嚼,赵瞎子仿佛只用了两瓣门牙,慢慢撕剥,靠几坨骨头送完了一大品碗白饭。肚皮饱了,油水也有了,人焕发神采。他跟我外婆说,胡云珍,这街上你心最善。

我也给我妈说了点她不晓得的。

我七八年前在泸州街上碰到过赵瞎子。他的叉棍一点一点地,在河边走,脖子上还挂着身世牌。我喊他,我说,我是胡云珍的孙女。

他黑洞洞的眼窝子望向我,说,啊,竹妹子,你外婆还好不?我把五张十块的放到他手板心,说,她不在了。

我问我妈,那天莴笋烧兔你得手了没?我妈说,得手了,你外婆夜里回来,把我摇醒,打开一个搪瓷盅盅,喊快点吃,我困得很啊,眼睛闭着吃完,做的梦都是香的。第二天你四舅看到我嘴巴上挂着红油海椒,还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