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嘉峪关到敦煌,越野车一路穿越茫茫荒滩戈壁,脑海中闪过一首首边塞诗,忽然一句“敦煌定若远,一信动经年。”心中一动,南北朝刘孝先春宵诗中闺怨般的这一句,大概意思是:敦煌究竟有多远,一个音信都要一年的时间。
日渐向西,嘉峪关也慢慢隐于烟尘中,这座戈壁荒滩上破土而出的高楼,其实是一个帝国的回光返照。明朝中叶一旨封关,丝路就此中断。对于西域的放弃,意味着华夏的萎缩,文化变得保守顽固,明帝国从此沿着既定的方略运行。豪迈的口号,僵硬的皇朝,亳无生气,也注定了衰落。结局是皇帝被俘于土木堡,闯军攻陷北京城,江山社稷开门赠了满人………此地空留下一关城,孤立于萧索寒凉中,他曾见过厉兵秣马万邦来朝,铮铮铁骨战死沙场,他见过雄心万丈的蒙元饮恨归漠北,也见过忠言逆耳的林则徐禁烟被贬走他乡………驼铃声声羌笛悠扬,车辙深深雪泥鸿迹,繁华盛世情仇爱恨,不过烟云过眼,大梦一场。
过了玉门,敦煌就近了,这沙漠中的一点绿洲,千百年来慰籍了多少孤独的旅人。它弥漫着狂野的沙漠与风尘,也流淌着沉静的党河与落霞。
敦𤾗最珍贵的地方,除了万千壁画雕像遗书之外,是因为丝路没落而被封存的几百年,它成为了遗世而独立的历史“第一现场”。在世间沧海桑田的流传过程中,我们再看到的画作可能是后人临摹的,史书是因应政治而编撰…………许多事实真相已经泯灭,但敦煌不是,它太真实,太清晰了。
在莫高窟中,闭上眼睛冥想能跨越时空:云游至此的僧人,点灯提笔的卑微画工,君临天下的女帝,怅然若失的王道士,载誉报国的常书鸿先生……消失的胡旋舞、驼铃羌笛。一批又一批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走了,山风声、凿壁声,礼乐声、诵经声……与墙上的艳丽色彩一起褪色斑驳。
后来的旅者提灯照坏壁,已不见前人旧题,再访藏经洞,却已不复藏经。一千年两千年,行色匆匆昙花幻影。可能只有九层楼上的一朵云和三危山上通亮的启明星,一直留在这里,将汉魏风隋唐骨,历历过往,皆看清。
2020.08 敦煌 嘉峪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