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绘几个菜市图景。
鱼摊的吴叔叼一支遭水溅湿的天下秀,刀锋刚没入紧实的鱼身,清凉的河藻味便从切口喧发而出。——乌棒一条,拿来打火锅。脑壳、脊骨和鱼片,一铲一拢,拈进个口袋,拴个花扣,投到买主面前。吴叔一只手收票子,一只手捏扁水管口,把烂糊的内脏和暗红的腮鳞冲进石槽。
猩红的牛腿子一扇扇吊在钩子上,牛蹄和牛尾的毛绞绺成团,陈二娃拴着金宫鸡精的围腰,在肉帘背后半遮半掩,只看见整匹肋排被剔骨刀利落地剥成条条,甩在油浸浸的木案上堆成小山。
今年汉源的新花椒在老口袋里头,拿麻绳扎得牢牢实实,顶着绿把子的朝天椒倒无所顾忌,四敞大放。干杂摊的刘婶搅完红彤彤的豆瓣缸子,倒菜油封口。菜油是在薛跛子的摊位上打的,现榨的菜油,一丝一缕从斗子里滑下来,半个菜市场都遭香完了。
时常逛菜市的人眼睛是毒的。
他们晓得档口的贩子很多绝非等闲。——能在污水横流的过道上足不沾地,在瓜山豆海背后卧虎藏龙,大喇喇地推起板车目不斜视,车上摞成堆山的猪脚一根都不会抖掉,简直艺术。
吴叔的水产是最好的,虾子和青蛙鲜活得可以弹撞得塑料桶嘭嘭响;二娃的黄牛脊髓是最好的,在屠场冷藏装箱,市场几乎不上;花椒麻椒鱼龙混杂,正宗的汉源好货揣在刘婶的口袋里;至于薛跛子,菜籽油界他算荣耀王者没哪个说二话。还有,千万不要忽视一个小农的蹲坐,他没交市场管理费,压低草帽避人耳目,但是篮子里的野藿香,是烧鳝段的灵魂之光。
没交管理费的游摊小农,往往是些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们抱着自己种的菜秧子菜疙瘩,捞的一筐河虾小蟹,从郊区乡镇坐三两块钱客车上来,盘踞在市场外面的小巷或是市场里头的末梢位置,找点生活费,天都黑定了还不归家。
没人邀赶他们。或者至少在特定的时间段里没人邀赶他们——小城的市场这方面透露着温情。大家都数着散零的票子,在新时代里一起往前走。
资本掐住菜市的脖子,大家讨论已久,我看到好一些冷如冰霜的观点。我只想说啊,假设你见过冬夜凌晨四点的菜市,见过跟牲口、跟土地、跟瓜果贴首交游的父老乡亲,见到他们的根系除了在泥土里咝咝生长,于别处无可攀援,你身体里的尖酸和刻薄,会被寒风剔走。
我们跟他们,其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江的水位在往上漫溢,今天我们还吃得上饭,明天未必会。
愿时代尚存一丝怜悯,等等那些跟不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