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集》(有关诗、诗人及其他种种)
俞心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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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又说回来,任何对诗的定义都是徒劳的。这并不是为不可知论辩护。通常而言,我们只能定义什么不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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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诗,不是诗,有很多貌似不是诗的,恰恰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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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晦涩,极有可能是对诗的含蓄的癌变。虽说诗人有晦涩的特权。但特权往往是对无能的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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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大诗人,能把阴雨天也变成好天气。他们往往都有明朗、清澈而深邃的风格倾向。这样的例子在唐诗宋词中就可以举出很多。比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又比如: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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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技巧,只是诗的门槛。很多诗人,终其一身,都未能入门,而是直接死在这门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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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骗人的魔术,才只靠技巧。诗歌是奇迹,而奇迹恰恰是朴素的。哪怕奇迹有着华丽的形式,其本质内容,也仍然是朴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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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是有关美的宗教,有关存在的哲学,有关自由的科学,有关尊严的政治,有关字词句上下文语言结构性的经济学。诗是有关上述各项的至高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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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是与大众密切相关的小众的秘密知识。如果与大众无关,则小众的个性与特殊性必然沦于空泛;如果与小众的创造性与真知灼见无关,大众则沦为平庸的乌合之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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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天才。但诗人的学历,只应来自天上。他们毕业于风云变幻与惊涛骇浪之中,然后受雇于良知,求职并效劳于人间。人间不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最高学府。人间的所谓最高学府很有可能也只是各种平庸的集大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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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贫乏,并不意味着生活经验的贫乏。无数中老年人,遭遇人生百态种种况味,生活经验不可谓不丰富。但他们的语言仍然是贫乏的。就此而言,语言的贫乏,并不等同于知识的贫乏,而是等同于精神的贫乏和思想的贫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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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无意于改造世界。更多的情形下,诗只是一种自我救赎。由于自我是诗人在世界中的第一体验者、第一承受者和第一救济者,诗人在分裂与孤独的黑暗中,通过自我救赎,向世界发出充盈与欣慰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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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只接受一种戒律: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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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诗中,自由也必须被约束,通过节奏和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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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作为一种与自由密切相关的信仰,与任何其他信仰一样,都是非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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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理性,只在约束滥情倾向时才起作用。正如坚实的岸对洪水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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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悲剧的时代。什么叫悲剧?当诗失败的时候,当真善美失败的时候,我们称之为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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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从来就没有诗的失败。只有诗人的失败。只有诗人从肉体上被消灭。任何邪恶势力都不可能战胜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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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就是苦难。苦难既不是财富,也无美感可言。所谓苦难的美学,是由于苦难中产生了诗。苦难中的诗,是对造成苦难之根源的追究与反抗行动。如果苦难美学值得肯定,那完全不是由于苦难本身,而是由于人类试图努力摆脱苦难的意志与精神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