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清华校庆，跟风更一段清华校史，是我读科学史时非常动容的一段。

1937年6月，冯·卡门造访清华大学。
邀请他的是之前加州理工学院的助手弗兰克。
冯·卡门是从俄国讲学后前往中国的，他坐火车，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跨越几千公里，从满洲里入境。

前来车站迎接他的助手弗兰克，全名Frank Wattendorf，按现在的通行译法应该译作弗兰克·瓦登道夫。
然而，在清华校园，大家叫他华敦德。

华敦德是1906年生人，二十岁时毕业于麻省理工，随后跟随冯·卡门学习空气动力学。1936年，华敦德正值而立，他接受了清华大学校长、泰斗梅贻琦先生的邀请来华任教。
华敦德来华，并不是简单的学术交流，更肩负着协助中国对抗侵略的军事使命。

五年前的九一八事变，中国东北尽失。
面对强大的日本陆军及海军，南京国民政府不去思考如何发动群众，如何操练军队，却试图弯道超车。
国民政府准备打造一支强大的空中力量。
他们在南昌秘密建设起空军基地和飞机制造厂，准备以空中力量反攻东北。

为了测试飞机，建设风洞的任务落在了清华大学的肩上。
华敦德得到了南京政府的信任，全力参与到风洞的建设之中。
当时清华大学已经有了一个小型风洞，但还不够用。华敦德接受的嘱托是：建设远东地区最大的风洞。

根据华敦德的回忆，第一批航空工程系的学生一共二十五人，而据清华校史馆的史料，首批学生只有十几人。
就在这羸弱的班底之上，华敦德带领这些学生们前往南昌建设，风洞规模胜于加州理工学院风洞，在世界上也能排进前列。

7月6日，冯·卡门在北平饭店会见国府空军要员，马不停蹄，造访清华大学，又在第二天搭乘列车南下，一路参观考察中国的空军设施。
如果他们再晚一天出发，或许就不会如此顺利地抵达南京。
7月7日夜，七七事变爆发。冯·卡门的行程，恰好卡在了战争爆发的前夜。

访华期间，冯·卡门与华敦德会见蒋介石与宋美龄，历陈中国风洞建设之重要，也获得了高层的支持。
只惜战火迅速蔓延，清华大学风洞落入日军之手，南昌风洞功败垂成。
只依靠空军弯道超车的计划显然也就此流产。

冯·卡门很快结束访问回到加州理工，华敦德却选择留在中国。
他仗着自己是外国人，日本人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孤身北上北平，抢救出清华校产的一张三十万美元的支票和一小盒镭放射源。
华敦德身负极大危险，避开重重检查脱离包围圈南下归队，在长沙交给清华理学院长、中国近代物理学研究的开山祖师吴有训。
逃亡中华敦德感染重病，一度半身瘫痪，日后华敦德返回加州理工学院执教，终生落下腿脚不便的残疾。

他为清华抢救出来的镭放射源，原本是吴有训交给钱伟长，钱伟长存放到天津，由华敦德在天津取到，再南下长沙归还清华的。
未来钱伟长和钱学森也前往冯·卡门门下攻读，算是命运轮转了一圈。

最令我动容的，是他见到航空工程系学生们的第一天。

那一天，他步入教室，看到了清华大学航空工程系学生们。
那些学生们显然已经得知自己将肩负起多么重大的使命。
班长一声令下，全体肃立，如同军姿。他们端正地站立在图板旁边，左手拿着丁字尺，右手拿着削好的铅笔。
他们齐齐望向华敦德，眼含热泪，静静等待教授的指示。

在华敦德日后的回忆中，他说，那是他永远也忘不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