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阅读爱好者,时常会给身边人推荐书,但是也经常会被问到一个问题,即“我为啥要看这本和我无关的书?”
每次我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我都会想,这本书和自己是否有关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无差别阅读塑造的广博,而广博会给人带来经验和直觉以外的东西。
费孝通先生是我敬仰的人类学家,在他的名著《乡土中国》里曾提到过两个有趣的例子,一个是农民看见蚂蚁在搬家了,就会忙着去田里开沟,这是农民从朴素的生活经验出发,认为接下来会下雨(其实未必),所以要做提前准备,还有一个是婴儿啼哭不止的时候,老太太会用咸菜和蓝青布去擦孩子嘴,因为老太太认为这是孩子牙根上生了假牙,吃奶时会疼,擦擦就好了,在费孝通先生看来,这是乡土中国环境下一个常见的认知习惯,即手段直接关联目的,而不必深究原理。
《乡土中国》这本书写就于上世纪40年代,受到当时交通和物流的限制,大多数中国民众都会长久地生活在彼此之间相对隔离的村庄里,而在这种稳定单质的小环境中,人们并不需要什么深刻且广泛适用的理论,那没必要,只需要把手段和目的直接关联起来并记住就足够应对生活了,看见蚂蚁搬家就开沟,看见孩子哭闹就擦嘴,问题就解决了,至于蚂蚁搬家和天气到底有啥关系,为什么咸菜擦了婴儿嘴就能止哭,这就没有必要较真了。
不思考原理,就这么直接去做,这便是经验和直觉。
如果一个人决心一辈子都生活在某个小而稳定的环境中,那么靠一个个直觉也足够生活了,但直觉有个很大的问题,就在于适用范围小,换一个环境,蚂蚁和天气之间的关系就会变,换一个时间,孩子就会因为别的原因哭,手段与目的之间的关联消失了,人就会陷入彷徨失措。
在今天,物流和交通迅猛发展,人口流动超越了过往历史中任何一个时代,越来越少的人特别是年轻人甘愿守在一个小地方渡过一生,在这种生活环境的剧变中,想要克服经验和直觉的局限,人们就需要更加深刻的规律带来更普世的指导,但越是深刻的规律,就越是需要广博来孕育。
您就好比说,进化论是当今自然科学的钢梁骨架之一,是生命活动的基本原则,其深刻性不言而喻,而当年达尔文也正是游历了全世界,见到了全球各地无数稀奇古怪的生物后,脑海中关于生物进化的点子才渐渐清晰起来,因为观察到的现象越多,其共性体现出的规律就越接近底层,而规律越接近底层,就越是深刻且普世。
再好比说,陈寅恪先生,学者中的学者,专家中的专家,他在完全没有学位和论文的情况下就被破格聘为清华导师,足见学界对其深邃学识的赞叹和仰慕,而这种深邃学识很大程度上来自于陈先生惊人的广博,陈先生游历过欧美,并先后学习过梵文、藏文、巴利文、满文、蒙文、回鹘文,当然还有拉丁文和希腊文等等,至于英法德日等现代语言则更不在话下,一人掌握古今十几门语言,则可在各个民族的精神世界中闲庭漫步,那些第一手材料,那些差异化的叙事,那些民族内部不加掩饰的私房话都被他一一审视,而正是在这种广博之中,那些底层的,深刻的,跨民族跨文化的规律才会被其洞察总结。
所以,某种程度来说,广博是深刻的前提,而局促往往意味着浅薄,那种在极为有限的时空中摸索出的关联通常离真正的规律相去很远,在现代化的生活中,经验和直觉有时候很好使,但光靠它们是远远不够的。
回到读书这个话题,虽然我们普通人不大可能思考出进化论那样的伟大理论,也没机会再现陈寅恪先生的渊博,但我们总是需要一些更稳固,更深刻,更普世的规律去应对随时变化的境遇。
那些离你生活很近的书,它们所阐述的现象也离你生活很近,这样的信息是难以把你从固有的经验和直觉中真正解放出来的,它们更多地是将其强化或修正,所以不要只看那些和自己直接相关的书,这是精神上的软禁,理想状态下,是任何领域的书都可以看,要在规模化的阅读中去追求广博,在无拘无束的涉猎中日积月累,这样一来,一个人才有机会结束经验和直觉对自身的软禁,徐徐走入深刻和无限。
“你为什么要给我推荐这本书?”
“因为它和田里开沟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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