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小京看话剧
21-08-29 08:02

热闹造空壳——看话剧《活动变人形》

著名社会学家李银河老师曾经在一档节目中发言:“婚姻制度终将消亡”,话说这也是几年前的事了。在一个离婚率,年轻人单身率逐渐升高的现代社会里,尤其是我们还享受着移动互联网为“自由约会”设计出的种种便利的今天,话剧《活动变人形》令我十分困惑。我想原著作家王蒙先生自己大概也想不到,他的一部旧作出现在21世纪的话剧舞台上,竟然举起了婚姻道德委员会的权威棒!那种高音喇叭般的道德叫嚣,在观看话剧后时隔多日,我依然感到阵阵余音。

小说《活动变人形》写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其阅读的意义于我而言,是王蒙笔笔见血对于“恨”的描写,以及刻在这背后的时代旧梦。如果说他描写了大量的所谓女人的恶毒,那么他同时也大量描写了男人在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中的徘徊与苦痛。王蒙对于“恨”进行了庄重地形式感描写,对于倪吾诚,包括倪藻有着抒情般地爱怜,他细腻地描写了这一类知识分子在现实生活中的软骨,和他们被现实碾压过程中失败的挣扎。小说中的每一个人都陷在民族劣性的泥沼之中,哪里有对错可言!活动变不了人形,那就是一个玩具!从这个角度看,小说《活动变人形》在今天依然有着强大的现实意义,无论婚姻制度是否在消亡,约会样态是否多样化,封建二字依然深耕在我们以“爱”为条件,以“爱”为绑架的家庭关系中,生生不息。
那么在话剧版中我们看到了什么?
无限度的鸡飞狗跳,无节制的相互抱怨,模糊的生死离别撑满了3个小时,我们坐在观众席里被迫接着从故事中泼出来的脏水,一盆接一盆。编剧和导演把故事过程认真地呈现在舞台上,把他们截取的故事背景,或许还带些心理描写,扔给了作为旁白的倪藻。倪藻的扮演者怀揣着莫名其妙的批判性在朗诵着这些旁白,你很难分清他的心理和情感到底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本是有些幽默的描写,被他读出了政审员的口吻。而且,这个人物形象的设置非常模糊,旁白使得全剧基调变成了倪藻的回忆录,那么其他人物的心理活动就变成了一种孩子式的不解和旁观。这直接导致了台上其他人物不需要思考,思想,不需要灵魂,他们只要按照倪藻讲述故事的顺序出场,按照故事节点该哭哭该骂骂。倪藻身背自己角色的任务,同时在总结他父辈的生活,言语表达之矛盾,让这部话剧变成了流水账。连那些咒骂的戏都变成了流水账,空有高昂的声调,听不清他们骂的什么,当然,这类场景反复出现他们骂什么我也实在不关心了。
倪藻不会懂得父亲倪吾诚内心的困惑,他也不会理解他妈那半大脚也许是一辈子委屈的根源,他也不会明白他姨那克夫大白脸背后的悲楚。成年人回忆自己童年时的家庭,留在他印象里的只能是浮在生活之外的喜怒哀乐,所以观众被倪藻带着经历了一场糟粕的洗礼,小说《活动变人形》中的文字被掣肘在二元对立的道德战争里,在他们非要哭个输赢的抱怨中,这部作品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在剧本改编上,编剧过于注重对戏剧冲突的设计,和对人物行为过程的描写。戏剧冲突如若失去心理逻辑的支持,就会只剩下捕风捉影的八卦和表面的苦难。你不懂他们为什么要那么恨,要那么怨,加上旁白叙述的情感误读,戏剧内容看上去便不知所云。一部好看的现实主义话剧,肯定是离不开“戏”,然而直奔“戏”而去的创作,那是小品,即便立足于文学原著,依然是小品。

可以看出演员们都是好演员,倪吾诚的扮演者,倪萍倪藻的童年扮演者,倪吾诚的母亲扮演者,赵大夫的扮演者都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为他们的人物塑造在某些片段是成立的,是有心理根据的。剩下的表演,包括他们几个,实在是因为剧本对于人物塑造的空壳感,有些地方也能看到是要完成导演的任务,他们在表演可爱,愤怒,仇恨等等断弦的情绪,起范儿般地对骂,撕心裂肺地抱怨,因为人物不清晰,所以一吵架感觉三个女人是一人,她们只需声音高昂,浑身抖起来就可以了。
再好的演员,不知所云地用情绪表演3个小时,这不是在演话剧,这是一场体育运动。
人物角色地空壳,源于导演的空心。导演也同样在拿名著练体力,自己十八班武艺再外借舞美十八班武艺全使台上了。哭出个悲剧范儿,离别出个地动山摇,死出个英雄离去,骂出个斗鸡现场,中间穿插着不明所以的儿歌,动听的京韵大鼓,反正乍眼一看,真是一部大剧的范儿!但你试试关闭耳朵抽离掉台词,这戏里的片段看着是真眼熟,说是抗战剧也能成立。
全剧的故事逻辑,表达涵义,情感描述等,只能说一片混乱。我始终在寻找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展现给我们一个旧社会的封建家庭吗?看看骂人的最高境界吗?结尾时突如其来的忘掉过去弘扬幸福的朗诵腔,是在拔高给谁看?过去真的过去了吗?幸福的生活因为你们欣喜的口号就真的幸福了吗?如此轻易地总结历史,发出意义的口号,我们何须文学,何须戏剧!
一定要说说舞美。我第一次在话剧舞台上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舞美团队的强大。舞美设计,灯光设计,多媒体设计和谐的表达,形成了《活动变人形》真正的导演语汇。从开场倪吾诚在舞台中央那张床上抽鸦片,已经奠定了全剧的美学基调。从天而降的家具,镜子中人脸的表情,镜框式舞台的红色勾勒,和框架右上角那随年代而变的年份数字,以及灯光的绚丽与素雅的对照,这些表达准确,审美富有诗意的舞美整体设计,为话剧《活动变人形》提供了丰富的心理空间和戏剧意味。造型设计同样优秀,到位。
但,舞美团队如同一套华服,空荡荡地存在着。因本剧内容上的支离破碎,舞美的集体表现过于繁华,特别是后半场,过多的舞美语义并未作用于戏剧内容上,倒是体现了这部作品在舞台技术上的成熟,各个部门都借着这个名著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解读。

这些年流行着一种名著 + 名团队的创作套路,加上俩明星更好!好像如此操作就真的是票房保证了。然而这般热闹与那些轰轰烈烈出现又迅速毁灭的资本烘托的IP热有什么区别?制作方只看IP和团队名单,并不究其内容。一部部用套路炮制的豪华作品层出不穷,饱了谁的腰包我不知道,饿死多少原创新生军肉眼可见!
《活动变人形》讲的并非旧日噩梦。非要提噩梦,如此动用资源和舞台手段去表现市井糟粕和生活的聒噪,这才是戏剧真正的噩梦。

北小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