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他讨厌下雨。南方的空气会比平时湿得更厉害,蜻蜓在低空乱飞,好不容易收拾好的心绪全都坠进雨里去,拾不起来,成了一滩泥。
直到二十七岁的那年夏天开始,他每个下雨天都会收到一封书信。
信上没有寄信人的确切名讳,信中皆是一些日常琐事,小狗打架,知了报夏……好像攒了许多晴天,一同弥补那天缺席的太阳。
信由小邮差带来,匆忙又珍重地交到他手里。小邮差穿着雨衣,却也难免淋到,湿着一双干净的眼睛,认真地说,“先生快进去,别淋着雨。”
等年轻纤瘦的身影跑远,消失在雨幕里,他才关上门,走到窗前,擦一擦手,仔细地读信。
他从来不问这是谁的信,不是他太聪敏,是小邮差太糊涂,有一回忘了贴票盖邮戳。
信笺好像还有手的余温,他站在窗侧,逐字逐句地读信。读到无意识地笑起来,才觉得心口发麻,跳得很快,像那天,像弄堂口一排小狗一齐乱吠,他被从睡梦里惊醒的那天。
他把信仔细地叠好,握在手中半晌,才收进书信盒里。门外总好像还有小邮差的声音。他手扶着窗沿,往下张望了一会儿。
哪有什么小邮差,分明是雨声。
真讨厌雨。
南方的城市,像应了他的愿望,真的连续晴了十几天。他站在窗边,呆愣愣地看着天边打了个卷的云,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吃过茶,看了半本书,黄昏竟至。落霞粲然,抛下满地金光。他放下书,预备出去走走解闷。或许去看看弄堂口的那排小狗,或是听听知了叫。
或许晚饭后就会降雨呢?
谁知,他才下楼,就见门里躺着一封书信。他甚至听见自己耳膜鼓动的声音,弯腰拾起信来,拆开,半天才读下第一句。
“先生,近日没有落雨,我本不该想你……”
门外有轻微的响动。他没读完,手里还夹着信笺,就急匆匆地推门出去。
金光铺了满地,知了在报夏,小邮差正站在夕阳的余晖里,呆呆地看着他。
“雨大了。”他声音微颤,目光不自在地移开,“可要进来避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