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生活周刊 21-09-04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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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记者手记# 舆论是工具还是利器?
原文指路:《“货拉拉跳车事件”后续:在舆论漩涡中》http://t.cn/A6I36FNW记者 |李晓洁

8月初,时隔近半年(竟然已如此之久),“货拉拉跳车事件司机妻子发声”的话题登上热搜。司机妻子的叫李勇梅,此前,3月中旬,我的同事曾去过长沙,希望采访她。但当时,李勇梅面临双重困境,一是现实生活中,丈夫周立春被羁押在看守所,二是网络上的风波刚刚平息,也许是为了保留最后一点安静,她拒绝了所有媒体采访。

如今,她开始在几个社交平台密集发声,而我们依然希望了解故事的另一面,于是辗转联系上了她。

此前,关于这个事件的前半段,时间线已经很清晰了:2月6日晚9点30分左右,长沙货拉拉司机周立春拉货途中,坐在副驾驶上的跟车搬家乘客,一名23岁的女孩跳车,受伤严重;2月10日女孩抢救无效去世;2月21日,女孩的弟弟在微博发长文悼念,引起舆论关注;2月23日,公安机关以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对周立春刑事拘留;3月3日,检察机关批准逮捕。

也就是在那十多天里,相关话题不断登上微博热搜。当时,我的同事也跟进了相关报道,采访了去世女孩的亲属,以及货拉拉系统下的其他司机。那时我们有诸多疑问,比如作为当事司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职业习惯和背景,平时如何与平台、客户交流,当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选择偏离导航……

这些问题,人们有模糊的猜测,但因为事件的关键一方始终沉默,始终没有答案,于是变成了一场对舆论的大型攻伐,起初攻击对象是司机周立春,后来则是死者。

李勇梅愿意发声后,我们几次采访通话都是在晚上十点之后,因为她晚上九点才加班结束,到家还要收拾家务,了解女儿的学习。第一天,我们聊到凌晨1点,我很愧疚,担心影响她休息,因为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前,她还要到公司打卡。但她似乎不愿停止,在电话里,她说着长沙口音的普通话,语速有点快,每个句子都很短,情绪随着音调、语气的变化,传达着甜蜜、辛酸。

她讲自己跟丈夫的相识,她的女儿听到,会在旁边起哄。讲到无法给儿子过生日,声音又小下去。就这样,讲完了二人从不被父母承认、一无所有,直到在长沙买下一套两室一厅的故事。原先的两个人变成四个人,渐渐融入城市的节奏里。

听着听着,我意识到,这是一对十分普通、常见的80后夫妻,二人从农村走出,一个是普通职员,一个由厨师转型为货拉拉司机,经过长时间的打拼,刚刚在城市落脚。

女孩跳车身亡的悲剧发生后,一夜之间,李勇梅发现,自己的丈夫成了舆论的中心。网友质疑司机“意图猥亵,是谋杀。”猜测“肯定是发生了忍无可忍的事”。那段时间,关于周立春的采访寥寥无几,只有周立春曾经的邻居、周立春的父亲,有几段简单的电话采访视频在传播。

“跳车事件”之前,李勇梅跟丈夫玩得最多的是抖音,周立春的抖音账号里,点赞最多的如何教孩子学习,还有一些生活小妙招。两人都只看别人发的内容,自己从不分享。跳车事件后第16天,2月22号,李勇梅不得不学着注册微博,迎接她的,是“热搜连续上了三天三夜”。这话肯定不准确,微博热搜实时变动,网友的热情常常潮水一样来去,几乎从来没有话题能够连续三天三夜常驻热搜,但这句话透露出一个普通人置身巨大汹涌舆论场焦点位置的惊恐和慌张。

半年后,她其实仍然不愿意面对舆论,如今在微博上发文,接受几家媒体采访,她形容自己是“被逼的”。她觉得必须这样做,因为想要给丈夫争取一个公平辩护的机会。出事后的半年,她先后给丈夫聘请了两任辩护律师,但都没有机会直接会见周立春。李勇梅得到的答案是,办案机关已经听取周立春意见,给周立春指派了法律援助律师。

她对这个安排心有疑虑,但没有沟通渠道。根据李勇梅第二任律师的观察,这两年,一些引发大型舆论的刑事案件,如劳容枝案,吴谢宇案,杭州保姆纵火案,当事人最终都选择了法律援助律师,和家属交流不多。

从这个角度,对案件的不同当事人和介入方来说,网络力量作为舆论的刀剑,既是工具,又是利器,并且常常在人们的掌控之外。

实际上,在事件发酵的初期后,早期的攻击对象集中在司机周立春,但3月初,一个自媒体博主通过聊天记录,宣称“挖出货拉拉女孩神秘职业”,推测女孩并非销售或者hr,而是从事直播相关的工作。这则未经证实的“爆料”,迅速传播,发酵成对已经过世女孩铺天盖地的攻击。如今,李勇梅同样选择微博发声,并接受部分媒体采访后,有网友认为 是“做贼心虚跳车”,而理由依然是猜测。

似乎每一次舆论中,都要找出一个确凿的“罪犯”承担一切,一开始是司机,之后是去世的女孩。在这起悲剧引发的舆论漩涡中,每个相关的人最终都受到了巨大的次生灾害。而更大的悲剧是,李勇梅明知道舆论对自己家和去世女孩一家都是另一种伤害,但她最终依然只能如此选择。

而对作为记者的我和我同事来说,采访最大的缺陷是,我们的采访对象始终单一。舆论发酵的初期,只有女孩一方愿意接受采访。事到如今,我的采访对象也只有李勇梅,以及她请的第二任辩护律师。不光去世女孩的亲属已经不愿意再接受采访,法律援助中心、办案机关同样是拒绝,甚至周立春的朋友、其他家庭成员,都“不愿再被舆论打扰”。

用选题会上同事的话来说,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被舆论波及过的人,把沉默当成是保护自己的、最安全的选择,这是一种本能,也是一种理性。

但从媒体的角度,这的确是巨大的遗憾。在李勇梅的讲述中,她的丈夫不抽烟不喝酒、文化水平不高、但老实,“妻管严”,大事小事都听她的。在此前去世女孩的朋友眼里,女孩则“温柔,爱干净”,她在社交网络上的个性签名是“知足且上进,温柔且坚定”。

他们看起来都是我们在生活中会碰到的普通人。当舆论中只有汹涌的情绪和声讨时,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理解,事实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了。所有人能得到的,都是更深的隔阂和更大的伤害。#洞见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