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篇《细雪》里还有一个小得不得了的细节我也很感慨。
小说里的白俄女郎卡塔里娜,先流落到上海,又转到日本,凭着一股子抓住一切机会活下去的劲头,从日本坐船去了德国,最后嫁了一个英国富人,从日本蜗居一举换进了英国庄园豪宅。
她离开日本时,坐的是德国豪华客轮,沙恩霍斯特号,Scharnhorst。
如果知道历史背景,看到卡塔里娜上的是这艘船,就会心里咯噔一下子,担心这个人物的前程。
因为这艘现实存在的德国客轮,在1939年8月从神户出港后,抵达新加坡之前,德国入侵了波兰。沙恩霍斯特号经由马尼拉,被迫返回神户,从此滞留神户港,1942年被日本海军收购,改装为神鹰号航空母舰,1944年11月,被美国海军潜水艇击沉在济州岛附近。
谷崎暗中仁慈,他安排笔下的卡塔里娜在1939年3月上船,顺利抵达欧洲,躲过了半年后的这一劫。
再想一想,谷崎写到这里时,现实中的沙恩霍斯特号已经沉到了海底,他却安排笔下人物乘坐了这艘船,不知道背景倒也罢了,如果知道,就会看出他用极其平淡的文笔,写出了人物飘摇不定的命运、大时代中个人的无力孤单。让人伤感。
小说的最后,谷崎笔下的幸子得知伦敦被空袭,还替卡塔里娜担心,心想卡若是不去伦敦、一直留在神户,就不会受这个罪了。谷崎书写这段的时候,神户早就被美军炸平了,他身处破碎之中,书写了一个破碎前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幸子尚不知自己今后的命运。谷崎的这种安排,让人感慨,既感觉到了他的讽刺,也感觉到了他的哀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