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小鸊鷉

你看你看，水里有只小鸭子。孩子们拍掌雀跃。
又忍不住要好为人师了，出言纠正：那不是小鸭子。
是什么？
小鸊鷉。
小——鸊鷉？人家一脸疑惑。这样拗口的两个字，读起来真不习惯。
鸊鷉二字不但难读，也不好写，多数人不认得。
不明白前人为什么要给它取这样复杂的名字。
是我刻舟求剑，非要按这个复杂名字叫它。其实喊它小鸭子一点不错。它体型袖珍，形如鸭子，有个别名，就叫王八鸭子。
为什么叫王八鸭子呢？起初我也不理解。后来拍到一帧照片，是它半潜水的样子，水色清清，它活像一只正在划水的团鱼，才明白这个名字的来历。
鸊鷉是一个大家族。我很喜欢北方的鸊鷉，头上漂亮的冠羽，相当有趣。我们这儿一年四季只有小鸊鷉，没有冠羽，小模样儿，活活一只绝不可能变成白天鹅的丑小鸭。
冬天来了。小鸊鷉懒懒浮于绿水之上，水面摇曳着秋叶的彩色倒影，像油画。
它夏日脖子上的紫红色已经褪尽，更加其貌不扬。
那种紫红略微带金属光泽，潜水之后更加鲜艳，在大太阳下幽光闪烁。
就因为这点颜色，也有人不叫它小鸭子了，疑疑惑惑地问，是鸳鸯吧？
当然不是。鸳鸯比它华丽多了。
就像一块土法漂染的红丝巾，它的红脖子整个秋天都在褪色，冬时红色尽去，还原本来面目，一只褐色鸟。
小鸊鷉也是我童年时代最熟悉的水禽。做了大人，热衷于俗世生活，将它忘记了几十年。有一回乘一只划子荡向东湖深处，无意中又看到了它，好生欢喜。摇橹老头指着它说，你看，一只迷鸡。
尘封的记忆被陡然唤醒，迷鸡二字鲜活起来，竟因之唏嘘不已。
叫它迷鸡，是因为它喜欢潜水。我们小时候管潜水叫作捂迷子。
讨厌考证却天生又染有考证癖的我，考得迷应该为沕，沕鸡。
迷字只是借用其音，沕才有潜水的意思。
有人说沕鸡不是小鸊鷉，应该是黑水鸡。毕竟小鸊鷉是种小鸭子，黑水鸡才正儿八经是只鸡。我不同意。这些年接触这两种水禽，有所比较。黑水鸡虽然一年四季在水中生活，却很少将自己没入水中，惟有小鸊鷉才有高超的潜水本领，且喜欢深潜，当得起这个沕字。
至于鸡鸭之别，民间叫法，不拘泥，很随意，不可认真。
比方王八鸭子，也不过随口一叫，却是生动得紧。
记得小鸊鷉以前不大怕人，靠它很近也不下潜。现在却是离人远远的。看到人举手机，便没入水中看不见了。
偏偏的，看到它就想举手机，因为觉得它很上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