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在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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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界奇人张大昌先生(中)

1987年,张大昌先生年逾花甲,麦收之季突发胃穿孔,急作胃切除术。时众师兄轮替服侍榻下,病愈后于南镇村休养,求诊者仍络驿不绝,诊余或读医书,或撰医文,或与众师兄欢聚论医,或讲佛学于居士,或与来客高谈阔论,或与儿女子孙共享天伦,生活虽较平淡,却不乏清雅,自有闲云逸鹤之比。90年代初,不慎摔伤,致右骰骨颈骨折,继之高血压、脑梗塞、冠心病等接踵而来,终因长期卧床,肺部感染,于1995年农历10月7日上午10时37分,卒于南镇村,享年69岁。葬于邵梁庄村西祖茔。安葬途中所经村庄,乡亲群集共祭再之又再,老幼悲凄之情溢于声容,至今忆起,犹历历在目。

张大昌先生聪慧颖悟,勤奋好学,治学谨严,多才多艺。在文化领域的诸多方面,均有超人的造诣,堪称旷世奇才。然而终身淡泊名利,随遇而安,践行“人不知而不愠”之君子信条,实是难能可贵。其人身材中等,体形敦厚,面色紫赯,方口虎目,鼻若悬胆,眉须皆白,发如银丝,神情炯炯,俨如商山一皓,所具美德,与世间某些不学无术,争名夺势,敛财唯是之徒,判若天渊。然阳春白雪,曲高和寡;才高俗人讥,行僻世人嗤,庸俗者或对其间有微词,亦人之常情而在所难免。以德为鉴,自然是非分明,无须绕舌絮语以辨说。

医哲思想

张大昌先生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受家庭文化的薰陶,少年时得哲学大家尚渭南先生的启蒙教育,青年时期又得一代名僧释正果开示,奠定了研究哲学的良好基础。其家传医学珍籍《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的作者,恰为被当代古典文化大师南怀瑾先生誉为梁代道家“卓荦代表”、“诚千古高人”的陶弘景,其书中哲学底蕴之深厚,也激起了大昌先生追求医哲思想的兴趣。随着对该书研究的日渐深入,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医哲思想。其“理事体用为万法宗”和“彼此时势观”对其医药学术的研究和发挥,具有指导性作用,也是他的医术独具特色的重要原因之一。现笔者谨依个人浮浅陋见,简述如下:

张大昌先生所撰《医哲心法·自序》云:“理事体用为万法宗”,高度概括了他对世界一切事物范畴划分,和性质认识的思维方法,这是他吸取释、道、儒各家思想精华所形成的观点。
理事和体用是中国古代哲学中的两对用语。理、事并列组合,始于唐代僧人智俨,体、用并列组合,始于汉末王弼、钟会。“理”是规律、理论之意;“事”是现象、活动状态之意;“体”有本体、质体之义;“用”有功用、作用之义。理事和体用之上源可溯及《老子》,“理”即《老子》中的“道”;“体”如《老子》中之“物”;而事和用,原本是《老子》中之常用词语。后世之释、道、儒思想家,对理事和体用之说,各有发挥和利用,成为中国古代文化特有的思想内容。

张大昌先生,将此两对古代哲学词语集合为一,并分析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深化其科学内涵,运用到医药学术之中,对理解学术文献,人体之生理、病理、诊断、处方等各个方面,都具有启发和指导性意义,尤其是《辅行诀》以体用学说为其理论核心,欲光大之而不明体用,更是无从谈起。没有哲学的指导,医学就不能提高和进步,但是医学属自然科学,哲学亦不能代替属科学范畴的医学。张大昌先生深知这种关系,其《医哲心法》云:“哲学、理也,譬如说食,科学,事也,为汤、为馔。说食难饱,汤馔果腹。奕有兵机,兵果奕乎?!戏有人情,戏果人情乎?若以说食即饱,奕即战事,戏为人情,岂不是笑话?”形象地说明了哲理与医事的关系。

《医哲心法·自序》首句云:“天下无无理之事,无无用之物”。又云:“有其事必有其理,事在理必在”。这与司马光《迂书·无怪》中所云:“有兹事必有兹理,无兹理必无兹事”实同出一辙。说明了客观存在的事物,必然有它存在的原因和条件,即一切事和物,都有一定的道和理,这将启示人们对客观存在的事物,不可因自己或更多的人不能理解,就持怀疑或否定的态度,应该认真观察,勇于探索,总结规律,上升为理论,因为“事在理必在”。对刚刚发生或正处发展阶段的事物,也可以用已知的理论和以往的经验,做出试探性的处理,以验证正确与否,作为确认或否定的根据。

张大昌先生认为体和用的关系是相互依赖,同时并存的。他说:“有是体,必有是用”,“体复用亦复”,这正是古代哲学中,阴和阳,现代哲学中矛盾的对立统一说相合。体用是一对阴阳,如影随形,刻不相离。其医话《论阴阳水火》说:“绝对之真理,一阴一阳而已,阴之属在质为水,水化则为气,气为阳,乃阴为阳根,阳为阴体也;阳之属,在体为火,火变为血,血为阴,又是阳为阴根,阳为阴用也。此阴阳互根之义,体用互为之事也。”对体用的阴阳属性给予了进一步辩证的说明。

用理事体用划分事物范畴的思想方法,分析、观察、研究、运用医学文献和学术,就能使纷繁杂乱的内容条理化、明确化,对指导总结实践经验的规律,分析理论的价值都有积极的作用。《医哲心法· 序》云:“此理、事、体、用四项,医家之事毕矣”之言,实为不过。现抄录张大昌医话四则,可见其一斑。

“《内经》一书,详于理法而略于方药,但仍不失为理、事、体、用俱备,故为医家之经典也。所立阴阳、五行、气象、天文者,医之理也;脏象、经络、营卫、气血,医之事也;色脉、证候虚实,医之体也;治法补泻、疏散导引,药物之四气五味,升降沉浮,及十三方、医案,医之用也。读《内经》者,当如此着眼。”

“注解伤寒诸家,大约可分四派。宋代朱肱以经络讲,清初柯琴以部位讲,张志聪以运气讲,近世日人丹波氏以证候讲,实宗徐大椿之类方。张氏所论者,伤寒之理而论也;朱氏所言者,乃伤寒之事也;柯氏所论者,乃伤寒之体也;徐氏及丹波氏所论者,乃伤寒之用也。夫理以明事,事以显综,体以定局,用以施治,读《伤寒论》者通达此四者,庶乎登堂入室矣。”

“脉象可分为阴阳两统,阴统言体质,阳统言功用,为脉学之理;按上、下、左、右、前、后,六合以言脉学整体为其事;据长度、积径、重量三方面以识其体;以博力、次数、升降以求其用,从而衍化出三十六种脉象。”
“处方学应以证知因求其理,而设二综六纲;以因论治准其事,而立四要八目;就治取法为其体,而建组方制度(君、臣、使、佐,和权宜分量);随法制剂以为其用,而定方之体裁变化。”

张大昌先生认为,药物五味的五行体用配属,是《辅行诀》的理论骨架。五脏各自的体味和用味和合的结果,形成了质的改变,即是“化味”。五味的合化有五种,即辛酸化甘,苦咸化酸,甘辛化苦,咸酸化辛,和苦甘化咸。五脏相生者,母之用味与子之体味相合,不合化为新的味,仍是两种原味的混合,它们也有五种形式,它们是:辛与苦不合化;咸与辛不合化;甘与咸不合化、酸与甘不合化,苦与酸不合化。

张大昌先生认为,药味的五合化,有调养本脏之气的作用。《辅行诀》的补泻方法,即是以用味补本脏,体味泻本脏,调平体用偏颇所造成的虚实病证。此系扶正以祛邪,属养生之道。五不合化,有驱除病邪的作用。《辅行诀》的除病方法,即是五脏之母用味与子脏体味并用,但药味之功分途而施,如辛开苦降以除痞,咸软辛散以除滞,甘缓咸润以除燥,酸敛甘缓以除挛(风),苦清(泻热)酸敛(收神气)以除烦。此系驱邪以复正,属驱邪之道。并例举张仲景方剂,如除痞之半夏泻心汤,除滞之肝着汤,除燥之大黄甘草汤,除挛之芍药甘草汤,除烦之栀豉汤,为之说明。
张大昌先生传一口诀:“有此即有彼,此无彼亦无;处时暂决定,失势则转变。”(有云语出佛学密宗经典者,不详确否)。这是先生援引佛理以论时空的哲学理念,是他对世界一切事物运动变化现象认识的概括。

所谓“有此即有彼,此无彼即无”,是指事物所占据的空间,皆有相互对立的“彼”和“此”两个方位,如东和西,南和北,左和右,前和后,上和下,高和低,内和外等。这些对立的两个方面,又是相互依存的。其中一方不存在了,另一方亦即失去了意义,如无东即无所谓西等,东和西都是依中点而言,“无中点难以定四方”,它项类此。

所谓“处时暂决定,失势则转变”,是指事物所存在的时间,决定着它的状态,某种状态的优势,会随时间的进展而转变为新的状态,而失去原来的优势,呈现新的优势。由于时间的一维发展,“得势”是暂时的,只能是所处时间的即时状态,它必然会被新的状态所具优势所代替,与此同时,原来的事物亦即在空间位置上消失,而成为“无”,新生状态的事物随之占有了空间位置,而成为“有”。而新生的事物又会有从“有”到“无”的历程。如此变化不已,构成了事物发展变化的轨迹。宋代哲学家邵雍时事吟云:“时之来兮其势可乘,时之去兮其事始生,前日之事,今日不行,今日之事,后日必更”可作张大昌先生彼此时势观的注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