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华：您（杨德昌）是我最敬爱的一位电影艺术家，不只因为您的每一部作品都能让我一看再看，并在当中感受自己的改变与成长，更可贵的，是它们每一部都有着华人电影少见的自省精神。电影，在我们的文化里更多时候是安慰，鼓舞，操控的角色，但在您的影像世界里，我看见的不是悲情是悲剧，不是宣泄是反思，不是做梦是做人。

人，在您的电影里，虽脱离不了社会和时代的播弄，但我总能在他们的命运里，感受到您所赋予观众的空间，它们来自您的电影语境和美学，也就是观看事物所需要的距离。我喜欢您的电影里没有大特写，观众与人物的关系，更多是阅读不是自我投射。我喜欢在那些阅读中，感受影像的文学性，又在它们的文学性里，感受作为观者与读者所能拥有的主动性。

疫情瓦解了太多理所当然的观念。当无常才是正常，过去的主动都变成被动。但如果之前的心态，位置和行动真是恒常处于主动的状态，人会更多去找寻改变，不是等改变来找自己。您的电影不是只有从故事去讲人对改变的恐惧与无奈，它们是以影像制造和提炼的空间，让人自行感受什么是（教人被动的）现实，什么是（人通过主动得以发现的）真实。

不是所有把距离变成内容的长镜头都能达到让人看见真实的目的。是创造内容的人深谙距离的意义，才让长镜头恰如其份把观众的主动性提升到前人未到的高点。譬如，孤独对于男性，对于女性，对于小孩，对于一群人，对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