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王安石千岁诞辰,看了许多可可爱爱的段子,但还是忍不住想起一句诗。
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
这句诗被王安石改过,写在他自己的心头,于是每次看到这句诗,我都感受到王安石的悲怆。
那时他遇到宋神宗,从金陵走出来,自以为遇到明主,要施展一身抱负。
要济苍生,要变天地。
那年,宋神宗即位,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汴河两岸的杨柳依依,宫里的假山流水几经变换,总是差不太多。
至少在宋神宗赵顼的眼中是这样的。
从前宫里的侍讲王陶教他读书的时候,他便不太留心古今帝王将相相处之道,只凭着过人的记忆力,将那些知识统统记住罢了。
只有讲起本朝边事,赵顼的眼中才涌起色彩。
多少年了,大宋想光复幽燕,吞灭灵武,却无数次兵败,赵顼都想过要问罪西北二境,那里的官员究竟是怎么办事的,西夏弹丸之地,怎么能输这么多次?
赵顼问过王陶,要雪数代之辱,究竟应该如何行事?
王陶正色道:“殿下只需善用名臣,广开言路,天下清正者自能激浊扬清。”
赵顼面上仍旧很恭谨,说自己受教了,其实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想:这些文臣全在说些废话,范仲淹不是名臣?还不是只能在西北维持局面,韩琦更是名臣,去了西北直接一败涂地,用你们能拿出几个方略,遂我壮志?
那些年里,赵顼表面上扮演着恭谨守礼,孝义聪敏的好形象,稳扎稳打成为储君。
赵顼人在东宫,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找从前官员的策论、奏折,赵顼默默把他看过的奏折分成几类:辣鸡,菜鸡,鸡肋,还可以,这个厉害了。
最后一类文章只有一篇,名叫《上仁宗皇帝书》,赵顼翻回开头,记住了作者的名字。
王安石。
大宋的国库早已空空如也,范仲淹等人努力积累的财货,又在西北的几次败仗,以及国丧之中再次挥霍了个干净。
当治平四年,宋英宗驾崩,赵顼继位时,面对的就是亏空近两千万的国库。
赵顼没有再遮掩自己的脸色,他在文德殿里质问过群臣,群臣给出的建议无非就是减少官员的赏赐,不能再劳民伤财。富弼还说,边事花费甚大,二十年不言边事,虽然花点岁币,还能有不少盈余。
赵顼差点没当场气笑出来,年年都要花费的岁币,苏辙那么小的年纪都知道是屈辱,真要盈余,把西夏灭了岂不更多?
只是赵顼望着满朝文武,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满朝清流,都不想自己盯着钱看。
他是天子,要做圣君,要君子不言利。
赵顼很想找几个人出来,把他们的家抄了,再告诉他们君子不言利,你现在是君子了,赶紧回来上班吧。
奈何这些名臣,司马光也好,韩琦文彦博也罢,偏偏又没什么罪过,只是家里人土地占得多些,恩荫多些,靠他们生活的佃户也多些罢了。
二十岁的赵顼只觉得自己要被淹没在文德殿中,这时他忽然又想起身处东宫时看到的那篇万言书。
这一年,赵顼改元熙宁,把还在老家讲学的王安石叫来京城,私下召见,目光里都是火焰。
王安石静静的望着年轻的天子,他深吸口气,自己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今日。
那天,王安石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详叙这百年以来,繁华无事的背后危机四伏,这个百年就这样过去了,下个百年呢?
赵顼目光灼灼,下意识跟着问道:“是啊,那下个百年如何?”
王安石断然道:“当下已不能再想百年之后,时至今日,应该有,也必须要有一位明君横扫沉疴,变法富强,大展作为。”
赵顼奋然起身,拉住王安石的手,眼神中的激动几乎要化作实质。
“朕有介甫,大事可为!”
熙宁二年,汴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响起一阵疾风骤雨,王安石官拜参知政事,以副相之身执朝廷大政,变法的风声迅速传开。
这样的君臣相遇,岂能不让人比做鱼水之情?
只可惜宋神宗不是刘备,没有百折不挠的心气儿,只有着急见到变法效果的火气。
他扛了不少压力,已经比宋仁宗强了许多。
但他终究还是放弃了。
那些反对的声音一浪浪推过来,王安石太过倔强不是武侯,神宗开始忐忑更非昭烈帝。
那年宋神宗病逝,改朝换代,王安石和他的变法,都从朝堂上消失了。
夫人又陪着他回到山野之间,说风风雨雨这些年,都累了,到临老,也就安生过吧。
王安石点点头,他须发皆白,遥望虚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文名震京师的时候。
他说:昔年好友交游甚多,皆以国事相绝,如今闲适,想重新写信问候,夫人觉得如何?
夫人展颜说好,给他铺开纸张,备好笔墨。
垂老的书生提起笔,久久不能落下,写些什么好呢,早过了谈诗论词的岁月,他最终长叹一声,一个字都没能写下去。
“公屡欲下笔作书,辄长叹而止。”
放下笔墨,王安石生了一场大病,恰逢司马光入相,病榻上的王安石怅然失神,说:司马十二作相了啊。
从此一生抱负,一生故友,都化作东流水了。
那年夫人病逝,偌大的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王安石缠绵病榻,回首此生,只换得痴然一笑。
他说:当时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
笔墨洒在屏风上,他望着这句诗,闭目与世长辞。
这句诗里的遗憾与悲怆,宛如混杂着一声自嘲的长哭长笑,追在王安石的身后,发挥的淋漓尽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