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82672653
21-12-21 23:28

#祺鑫[超话]#
丁年第一次见到马风的时候天还没冷透,杨树叶卷了黄边被西北风扫下来,玻璃门吱呀作响。

师傅领着个瘦高的人走进店里,抬手冲他招了招,“来,小丁,咱们店又来了个新人,你多带带他。”

那人也伸手,一双一看就娇生惯养的白净漂亮的手,“你好,我叫马风。”丁年轻轻握住又抬眼去看,掉进一对狭长凌厉的眼睛,薄薄眼皮上的褶儿都干净,他愣了愣,慢吞吞开口,“丁年。”

店面小,宿舍更小,师傅安排他俩住一间屋,两张单人床挤在逼仄的昏暗房间里,一起下床腿都要打架。

好在他俩都爱干净,凑合着住了两天,白天忙忙碌碌,晚上蒙脑袋就睡,也算相安无事。

直到十一月,92年冬天的第一股寒流冲出西伯利亚,击垮了马风单薄纤瘦的身板。

感冒来得轰烈,马风工作时强撑着精神挤出个笑脸帮师傅打下手,晚上便整夜整夜地咳嗽,黑糊糊的汤药灌下去,似乎又被一声声咳出来,病不见好,他眼皮上的褶儿一天天得深下去。

丁年听人咳得气都不顺听得焦心,自己过冬的厚被子都帮忙压身上了,马风那双手还总冰一整天,一场感冒拖拖沓沓半个月,本来就单薄的人快瘦成纸片儿。

他咬咬牙,本来也打算今年冬天给宿舍里添个炉子,趁这个机会买了吧。

于是等晚上马风从药店取了药回到宿舍,两张单人床被拼到了一块,墙边立着个锃亮的蜂窝煤炉子。

丁年额角全是汗,脸上也红扑扑的,盯着他眼睛问,“你会烧炉子吗?”

马风喉结滚了滚,“我可以学。”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丁年掰着手指头算,除了上厕所他全和马风待一块儿,碗底两三根青菜两人一起扒拉十分钟才肯吃光,睡前两条被子醒过来他就窝马风怀里,连工作时候打盹儿犯困都是马风替他放风,还要借肩膀给他靠。

马风细心、脾气又好,丁年的小性子全稳稳接住,轻轻淡淡笑着,陪他溜旱冰、喝汽水儿、去音像店听齐秦,连师傅都说你俩小子倒是亲近。

丁年笑眯眯地揽住马风的脖子,眉眼弯得漂亮又张扬,“师傅吃醋也不管用,小马就和我最亲。”心想,不枉他斥巨资为这人买下小炉子。

丁年爱闹觉,总是比马风醒得晚些。
碰巧那天睡不踏实,梦了一夜继父扯着他亲妈的头发不停地咒骂,梦里的场景肮脏又混乱,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时候,丁年好像猛地得了救,涩着眼仁醒了过来。

睁开眼就看到马风仍阖着的安静眉眼,眼尾很长,微微上挑,像雀鸟的薄薄尾巴,睫毛也长,在下睑处投落淡淡的阴影,染着朝阳的碎金,美好得有些虚幻。

一根、两根、三根,丁年安静地数,也掰手指头,就像数过他们一天二十三小时在一起,他又数清楚马风的十七根睫毛。

也数明白自己砰砰作响的左胸膛,里头藏了点东西,可能和马风有关。

有一次下班早,丁年突然想起吃烤红薯,缠着马风陪他去买。

两人用围巾把自己裹得严实,凛冽的北风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街口亮灯的小摊走,鼻尖冻得红艳艳,像草莓。

马风嗓音闷在围巾里听不真切,他慢慢地说,“想吃草莓了,冬天就该吃那个。”

丁年瞪大了眼睛,“草莓不是七八月份熟吗,山上有好多野的,又酸又涩,也就看着漂亮。”

说着到了红薯摊,马风也不再接话,他畏寒,费好大劲儿才从厚重棉衣的兜里摸出来两毛钱,递给摊主,“婆婆,拿一个烤红薯,要大的甜的。”

等把被好好剥开个顶、露出糯白肉的红薯捧在手心,丁年一口咬下去,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真甜啊。”他自然地递给马风,“你也来一口。”

剥过红薯指尖还有些黏,马风讲究,不愿意再碰吃的,就借着丁年的手咬了口红薯,确实甜,沙沙糯糯,又暖和,冬天还是该吃这个。

“你有自己烤过东西吃吗?”丁年说话有些含糊,嘴巴里东西没咽下去,懒洋洋地开口。

马风摇头,“没。”

“你上次不说你家有个院子吗,不种点自己吃的菜?我小时候就在院子里烤玉米红薯啥的玩。”

巷子口的路灯坏了很久,一明一灭闪个不停,丁年随着放慢步子,侧过脸盯着人认真地问。

马风想了想自己家种玫瑰蔷薇的院子,能吃的怕只有葡萄藤上结的果,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家不在农村,院子是买小别墅送的。”他最近身体养好了些,却依旧削瘦,凌厉的下颌骨陷在廉价围巾里,有种矜贵的脆弱,“我爸是做生意的,有钱,就买了栋花园洋房。”

他转过脸,丁年果然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又圆又亮,似乎每一寸潋滟的光都在追问那你为什么来理发店打工。

“我是个同性恋。”马风嗓音很淡,几乎要散在冬日的风里,“他让我改,我改不掉,就被赶出来了。”

丁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的轮廓慢慢变得平缓一些,像骇浪越过高点后的停息,他沉默着,好像时间被定格。

定格在昏暗狭窄的巷子口,定格在凛冽肆意的北风间,定格在把同性恋当做精神病的九十年代。

路灯啪得一声又亮起,马风薄眼皮上的那道褶儿也看得清晰起来,丁年抿了抿嘴巴,嗓音莫名地轻快,“那你老搂着我睡觉,是不是喜欢我?”

“…你怎么不问我家到底多有钱?”马风倏忽觉得渴,渴得喉咙都痛,一字一句挤出这句话来。

丁年笑起来,眼角眉梢都藏着甜,如释重负也英勇无畏地讲,“有钱现在也不是你的,但我现在就喜欢你。”

“所以你喜…”这个问题他没能讲完,马风吻了上来。

他们站在昏暗的角落,背挺得极直,小心翼翼又光明正大地接吻,在料峭的寒风中,在92年冬落下的第一场雪里。

丁年的右手攀上马风凸起的肩胛骨,无力又依赖似的蹭着,左手紧紧攥住了包烤红薯的牛皮纸。

亲完回去在炉子上热热,还能吃。

剩下的半个红薯没吃进肚子,烤热它之前,逼仄房间里的两个人先缠着热出汗来。

他们脱去厚重的棉衣,接吻、拥抱,一起倒在拼在一块的单人床上,指尖从毛衣边探进去,揉过侧腰,丁年敏感地忍不住轻颤,又被抓住手腕。

他觉得好渴,开口问是不是炉子烧得太旺,马风不回答,只低头亲他,用指腹蹭过他湿漉漉的眼角,“明明能出这么多水,怎么会渴呢?”

丁年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哪里都软,哪里都湿,被指尖碰一碰就淌出水来,马风故意凑在嘴边舔掉,还说比烤红薯还甜。

好痛,好满,也好快乐。
他们年轻又炙热,用力地拥抱,放肆地纠缠,跌跌撞撞又毫无理智地相爱。

还是好渴,于是他们不断地接吻。

丁年说,我俩好像小沙窝里被搁浅的两条鱼,嘴对嘴分最后那丁点儿的水。
马风咬他耳朵尖,说这叫相濡以沫。

相濡以沫是说两口子的,我才不是你婆娘!

被踹了一脚马风也不恼,贴着丁年红红的耳朵,说得认真又珍重,“你是我对象,男对象。”

他们拥抱着入眠,窗外雪花飘落,一片干净。

下过雪后天更冷,马风开始为客人洗头,他那么干净娇气的手,水里泡着、北风皲着,没两天就裂了口子。

丁年心疼得不行,专门请了一小时假去百货店买了两瓶护手霜,玫瑰味儿的,天天早上出门时、晚上睡觉前都监督马风涂上。

“你知道吗,今天有个客人问我手上什么味道,真好闻。”午休时候,马风一边小口地吃着米饭,一边和丁年聊天。

“你怎么说的?”那块马风让给他的肉片细细嚼过才舍得咽下去,丁年又夹了根青菜,开口问。

“我说是我对象送的护手霜的味儿。”

丁年又笑得眯起眼,抬眼看向对面。
马风吃饭的样子很斯文,这时候正低下头夹菜,挺直的鼻梁割断光影,显得轮廓格外凌厉。

还是太瘦了,他又把碗里那两片肉还回去,嗓音也轻快,“奖励你的,不许不吃。”

第二天店里来了个挺不同的客人。

他们这家店位置偏铺面也小,通常都是些没什么钱的人来,那客人却浑身都写着体面,黑西装熨得板正规矩,手腕认不出牌子的外国表的秒针无声地转动着。

热水器出了些毛病,马风在后屋修理,丁年便迎了上去,客人说不洗头了,只修修刘海。

要求也怪,但丁年照做。

理发剪咔嚓咔嚓,碎发不断掉落,客人突然开了口,“听说你们店里的小马有对象了,你知道是谁吗?”

丁年不自觉地皱了下眉,这人第一次来怎么还知道马风,理发的速度也缓下来。

“我听我妹妹说的,她上次来你们这儿洗头。”客人睁开眼,透过镜子同丁年对视,目光沉寂却温和。

丁年想起了马风和人说护手霜的事,于是神色慢慢放松下来,眼角也带了点笑意,“哥,这可是你问的,身边认识的人不敢说,就给你说吧。”

“我就是他对象。”

客人又沉默地看了他一会,露出个温和的笑,接着便阖起眼不再说话,直到理发结束。

他起身,从拎着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信封,很厚,搁在还残留着体温的椅子上,轻声开口,“马风身体从小不好,冬天买点厚衣服,也多买点护手霜涂,听说还挺好闻的。”

说完不顾愣怔着的丁年,径自转身离开了理发店。

残留着透明胶污渍的玻璃门被推开,涌入一股冷意,金属框翘起了边,吱呀地合住,又隔绝了室外凛冽的寒风与车水马龙的喧嚣。

马风从后屋走出来,眉眼间蕴着道不清的情绪,好像是凉的,像焰火熄灭后的夜空,可也亮着一弯月亮。

他牵住丁年的手,指头一寸寸填进指缝,紧紧扣在一起,嗓音沙哑,“丁儿,就我俩了,要好好过。”

来年开春时,师傅要给店里做宣传,马风丁年长得都俊,没道理不用。

扯着他俩做了造型,又去隔壁影楼拍了张合照,说是要贴在玻璃门上招揽顾客。

照片里年轻英俊的他们都露出额头,眉眼凌厉地看向镜头,丁年从背后半拥住马风,亲近而自然,像是婚纱照里定格的瞬间。

那张照片最后有没有张贴出去不得而知,1992年的冬天永远结束了,但有两位年轻人和世界上千千万万对情侣一样,记着那场雪里的吻,牵着手一步步走向春天。

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