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君
21-12-25 20:54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复仇者娥。

酒泉女子庞娥亲(在《三国志》中记载为庞娥),是禄福县人赵君安的女儿,嫁给了庞子夏,所以被称为庞娥。赵君安被同县人李寿所杀,庞娥有三个弟弟,都想要为父报仇,李寿对此防备得非常严密,但没过多久,三个弟弟就都染上瘟疫,去世了,李寿听说后大喜,请来同族人聚会,互相庆贺,说:“赵家强壮的男丁都已死尽,只剩了一个弱女子,哪里还值得担心?”日常的防备逐渐懈怠。

庞娥的儿子庞淯在外面时听说了李寿的这番话,回家后讲给了她听,庞娥原本就有报仇之心,如今又听到李寿这么说,心情愈加激动,怆然落泪说:“李寿,你别高兴,我终究不会让你活着!你活在这世上,就是对我一家、我三个儿子的羞辱(似应为三个弟弟,但原文作“吾三子之羞”),怎知我不能手刃了你,而要如此庆幸?”暗中买来宝刀,随时带在身上,昼夜痛心疾首,立志要杀死李寿。李寿为人凶横,得知庞娥放出话要杀自己后,反而愈加猖狂,骑马挎刀招摇过市,众人都很畏惧他。

庞娥的邻居中有一个姓徐的妇人,担忧庞娥根本杀不了李寿,反而会被李寿所害,数次劝说庞娥,说:“李寿是男子,素来凶恶狠毒,他又已经预先有了防备,你虽然心怀猛烈之志,但实力相差太多,根本不是对手,万一没能成功,则必定再一次受到李寿的报复,你一家人就都完了,只会造成更大的耻辱。希望你能够认真考虑,为全家人打算。”庞娥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李寿不死,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如今虽然三个弟弟早亡,赵家已经没人,但我还在,岂能将复仇之事让给别人?如果是让您为我考虑,那李寿一定杀不了,但要是让我自己说,李寿一定会被我杀死,这再明白不过。”每夜她都会反复打磨带着的宝刀,想着还没有报的仇,扼腕切齿,悲泣长叹,她的家人和邻里都笑话她。庞娥道:“你们笑我,是觉得我是弱女子,杀不了李寿,我要做的,只有让李寿颈间喷薄出的鲜血染红了这刀刃,让你们看看。”于是不再管家事,每天坐在马车里,监视李寿等待时机。

汉灵帝光和二年二月上旬,在一个晴朗的白天,庞娥在县中的一座馆驿前与李寿相遇,便直接跳下车,上前扯住李寿所骑马的缰绳,厉声呵斥李寿,李寿大吃一惊,扭转马头想跑,庞娥便挥刀朝他砍去,将他和所骑的马都砍伤了,马因此受惊,将李寿摔进了道旁的水沟里,庞娥追过去砍,但刀意外砍在栅栏上,折断了。此时李寿还没死,庞娥于是上前想要夺过他的刀杀他,李寿拼命护住自己的刀,瞋目大吼,从地上跳起来,而庞娥也已赶上前,用左手按住他的额头,右手掐着他的喉咙,左右摇晃,一把又将其打翻在地,之后便抽出刀来,截断了他的脑袋,提着它前往馆驿自首,又徐徐自己走向监狱,言谈神色淡然自若。

当地的县令和县尉都对庞娥为父报仇的举动极为赞赏,不肯逮捕她,甚至劝她逃走,但庞娥坚持要对方秉公执法,将她明正典刑,县尉说什么也不答应,最终让人强行用车把庞娥送回了家。凉州刺史、酒泉太守等人联名表奏朝廷,称赞庞娥的刚烈节义,又让人刻石立碑,颂扬她的事迹,并将她家的大门装饰一新,以示光荣。天下之人听说此事的,无不肃然起敬,佩服庞娥的烈义。——皇甫谧《列女传》

原文:

皇甫谧列女传曰:酒泉烈女庞娥亲者,表氏庞子夏之妻,禄福赵君安之女也。君安为同县李寿所杀,娥亲有男弟三人,皆欲报仇,寿深以为备。会遭灾疫,三人皆死。寿闻大喜,请会宗族,共相庆贺,云:"赵氏强壮已尽,唯有女弱,何足复忧!"防备懈弛。娥亲子淯出行,闻寿此言,还以启娥亲。娥亲既素有报仇之心,及闻寿言,感激愈深,怆然陨涕曰:"李寿,汝莫喜也,终不活汝!戴履天地,为吾门户,吾三子之羞也。焉知娥亲不手刃杀汝,而自侥幸邪?"阴巿名刀,挟长持短,昼夜哀酸,志在杀寿。寿为人凶豪,闻娥亲之言,更乘马带刀,乡人皆畏惮之。比邻有徐氏妇,忧娥亲不能制,恐逆见中害,每谏止之,曰:"李寿,男子也,凶恶有素,加今备卫在身。赵虽有猛烈之志,而强弱不敌。邂逅不制,则为重受祸於寿,绝灭门户,痛辱不轻也。愿详举动,为门户之计。"娥亲曰:"父母之仇,不同天地共日月者也。李寿不死,娥亲视息世间,活复何求!今虽三弟早死,门户泯绝,而娥亲犹在,岂可假手於人哉!若以卿心况我,则李寿不可得杀;论我之心,寿必为我所杀明矣。"夜数磨砺所持刀讫,扼腕切齿,悲涕长叹,家人及邻里咸共笑之。娥亲谓左右曰:"卿等笑我,直以我女弱不能杀寿故也。要当以寿颈血污此刀刃,令汝辈见之。"遂弃家事,乘鹿车伺寿。至光和二年二月上旬,以白日清时,於都亭之前,与寿相遇,便下车扣寿马,叱之。寿惊愕,回马欲走。娥亲奋刀斫之,并伤其马。马惊,寿挤道边沟中。娥亲寻复就地斫之,探中树兰,折所持刀。寿被创未死,娥亲因前欲取寿所佩刀杀寿,寿护刀瞋目大呼,跳梁而起。娥亲乃挺身奋手,左抵其额,右樁其喉,反覆盘旋,应手而倒。遂拔其刀以截寿头,持诣都亭,归罪有司,徐步诣狱,辞颜不变。时禄福长汉阳尹嘉不忍论娥亲,即解印绶去官,弛法纵之。娥亲曰:"仇塞身死,妾之明分也。治狱制刑,君之常典也。何敢贪生以枉官法?"乡人闻之,倾城奔往,观者如堵焉,莫不为之悲喜慷慨嗟叹也。守尉不敢公纵,阴语使去,以便宜自匿。娥亲抗声大言曰:"枉法逃死,非妾本心。今仇人已雪,死则妾分,乞得归法以全国体。虽复万死,於娥亲毕足,不敢贪生为明廷负也。"尉故不听所执,娥亲复言曰:"匹妇虽微,犹知宪制。杀人之罪,法所不纵。今既犯之,义无可逃。乞就刑戮,陨身朝巿,肃明王法,娥亲之愿也。"辞气愈厉,面无惧色。尉知其难夺,强载还家。凉州刺史周洪、酒泉太守刘班等并共表上,称其烈义,刊石立碑,显其门闾。太常弘农张奂贵尚所履,以束帛二十端礼之。海内闻之者,莫不改容赞善,高大其义。故黄门侍郎安定梁宽追述娥亲,为其作传。玄晏先生以为父母之仇,不与共天地,盖男子之所为也。而娥亲以女弱之微,念父辱之酷痛,感仇党之凶言,奋剑仇颈,人马俱摧,塞亡父之怨魂,雪三弟之永恨,近古已来,未之有也。诗云"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娥亲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