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l此消彼长奈何
21-12-26 21:53

第二十一章 玉录

  四十个昼夜,我不眠不休地用笔刀在翠玉石板上镌刻着大巫的回忆。我选择了一种神族与锡安都能看懂的语言——楔形文。这种形如钉头的文字,简洁工整、表意明确,且不会因为高温烧制而模糊。大巫说,要对他的话一字不增,亦无一字遗漏,但我对自己的要求更高,务求以最得宜的格式、最严谨的书写、以及最考究的笔迹完成。
  他望着我极致地校考着每一个用字,叹问,“伊南,你已觉醒了多少?”
  我紧贴着石板,描摹一行文字的笔触,直至完全满意,“差不多都记起来了。”示巴的记忆,如洪水般涌入了我这副身躯。
  “是何感受?”他轻问。
  “瞬间想起来,自己原来做过许多事。”我答道,“想起我开疆拓土,想起我斩将牵旗,想起我独自一人勇闯新都,寡不敌众,被囚禁在女娲宫地牢。”
  “为何这么做?”
  “是我不满足。”我露出一丝苦笑,“不满足赎回圣殿的速度,不满足我的领地,最为不满的是,迈对我及母亲的背叛。我不想因我的私怨牵连锡安子民,便独自前往新都报仇。可惜我的孤直没有换来高尚,迈、乐彤、伊驽、伊依、罗什以五敌一,还带着一众鬼王阴兵,挠钩搭住,套索绊翻。他们甚至卑鄙地羞辱我的信仰,将我倒着钉在十字架上,嘲笑我只有倒着,才能时刻看见天国的荣耀。”
  大巫听罢,目中闪过怒意,隐忍未发。
  “酆都城隍罗什之妻叔布有机会接近地牢,她偷了我叔叔路棺木里的玥珠,设法将我救出。我好不容易逃离黄泉,却在三界河边被一箭射穿,堕入人间。”我冷然道,“我至今仍记得那一箭穿心的滋味,只是不知是拜谁所赐。”
  “那箭是何样式?”他问。
  “红彤色,光泽暗淡,赤铁锻造,箭簇似玫瑰花。”我指了指左胸第二和第三根肋骨之间的玫瑰形伤疤,“我认为这一箭,并不光彩。”
  他认真谛听,情绪转添,凝视分辨。
  我放下笔刀,摩挲掌心,诚言道,“坦白说,我信仰的神不是你。”我手指向天,“我是鹰人,信仰天父。但不可否认,我也曾听过昆仑十巫,仰望昆仑诸神。可如今,恕我直言,你神族中已大抵没落沦丧,鲜有志洁高贵之辈。”
  他凝望着我,幽然道,“你是我最好的选择,也是最后一个选择。”
  “尽管信仰不同?”我试问,“尽管我依旧会与昆仑为敌?”
  “尽管信仰不同。”他答道,“尽管昆仑注定失败。”
我闻言微怔,不明其意。
  “正如你所记下的,我在伊甸祝由了人类灵魂。祝之初,就已决定了人类的终结。”他释言道,“人类不会被世上的任何物种杀死,而是死于自己之手,终结于自己创造的新的物种,这就是人类的命运。而神族亦无二致,我们创造了人类,也注定再难容于这片土地。”
  “终结?”我蹙眉道,“人类将终结神族?”
  “起初即是结局。”他俯视我道,“那个我最初在伊甸‘诱惑’的女人,便是最终会‘结束’这一切的人。”
  “夏娃...”我喃语,心中情志迷乱,似乎有些很久以前的事,却始终想不起来。
  “这就是你要走的原因?”我思之良久,怅然问道。
  “是宿命,也是天命。”他隐咳了几声,似乎忍受着衰弱疲惫,“明日便是大道回归之日,也只有在这一天,元道古蛇可以借由天体的泊渡,归航北斗,回归神族最初的起源。明日过后,我们所犯下的善恶,我们的得福或是受罚,都将从此不复。”
  我愕然问,“神族皆要离去?”
  “并非所有。”他答,“只有雌雄同体的道蛇,还有...与他们定下符契的夫妻。”
  “符契、夫妻...”我颔首道,“同音,亦是同意。”我不由得想起林满,不知他是否也会与妻子离开。
  “我是最后一个走的。”大巫似乎看出了我的伤感。
  “你可会...”我试探着问,“可会携挚爱同归?”
  “比如谁?”他似乎并不介意我的问题。
  “比如贰负,比如...你的母亲。”我不愿直呼女娲的名字,在我的国度,直呼圣名是种亵渎。
  “不会。”他言道,“我的母亲,已经非常年迈虚弱,回不去故乡了。而他...我与他断了符契,不是夫妻,他亦非道蛇,我带不走他。”
  “可他...他一直在找你。”
  “他是天帝,如愿以偿。”大巫冷淡漠然,目中的光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哀伤。
  “为何不再给他一次机会?”我诚然问,“为何非要离开?”
  “心死若愚,而愚者,又何苦谈情?”他抬手轻抚我的脸,“你总是喜欢问我你理解不了的问题,当初如此,如今与我将别,你可明白了道么?”
  “道这字,本就写作人首蛇身。”我叹息寡言,“与我何干?”
  “道即是生命,花开花落,四季更迭,由生至死,死又复生,此消彼长。”
  我反握住他的手,坦言,“我听过这段话,甚至无数次梦见这段话,我明白了道理,却没有道心。无论鹰人亦或人类,在短暂如蜉蝣般的生命中,怎样才能到达彼岸?道蛇有归航,而人,孤独无依。”
  “你有爱么?如果有,便是归宿。”他凝视我道。
  “爱是什么?”我问。
  “我曾对你叔叔说过,不滥杀无辜,不残暴无道,不泯灭良知,不见死不救。尊重每一个灵魂的信仰,尊重每一个地方的文化。保护自己的子民和国土,也要保护异教徒和他国。不因利益,只因道理,保护弱小,保护无助而流离失所的人。”
  “他说,那时的你,弱小无助,并且无辜。对吗?”我似乎记起了过往,可又分外模糊,失所欲见。我不禁问,“他爱你,所以他保护了你,不惜违背对天父的誓言,可他的归宿呢?”
  “他的归宿便是你。”大巫平静道,“他的死,指向了你的生。”
  “那我的归宿呢?”我失落地望向他,“神使、先知?亦或灾星、魔鬼?我看不见我的未来,看不见我的道。”
“不必悲伤。”他怜悯道,“不若我为你枚筮占卜,如何?”
  “为我占卜?”我移目于他,“你前日曾说,你已不再动筮...”
  “凡事终有例外,我不动筮,是不愿再见那位故交。”大巫轻言,“而今即去,卜之,赠予小友。”他言罢,掌间拂来泉台边的十枚更筹,空下一筹而使之筮,言道,“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恐毋惊,后且大昌。”
  “请解。”我听之不明。
  “你与我四十日之期即满,将往西去,一路霾障晦雾,混浊不见天明,但不必惊恐。”大巫暖声道,“黄裳守贞,元吉大昌。”
  “何为大昌?”我问。
  “深思而浅谋,迩身而远志,家臣而君图。”
  我铭刻记下,稽首行礼,以表谢意。
在第十三块石板上,我详细记录了大巫在青藏闪洞中见到天父的情形,作为回忆录的完结之章。
  “我以为在那时,天父会如他所言将你弑杀,湮灭灵魂,永囚终极...”我停笔思索,试着询问,“可你为何却得以生还?”
  大巫沉默片刻,幽然开口,“我那时只见重重斑影变为洁白,化为光芒,浮影空尽。可就在灵魂即将剥离之时,风羲反倒放了我。我依稀记得,他甚至为了不让我死,医治好了我全身的伤病乃至旧疾。”
  “天父为何这么做?”。
  “我亦不明。”大巫释言,“我再次醒来,已然出了闪洞,置身昆仑阆风之巅。”他望向我道,“不若这个问题留给你,你代问风羲,为何留我一命?”
  “我问?”我断然摇首,“我如何配问天父?我族丢了法柜,又遗失了圣殿,是天国的罪民,早已不配受享天父的荣耀。”
  “我倒觉得未必。”大巫轻笑,“风羲是林满的父亲,你们会见的。”
  我大为错愕,呆愣许久,吞吐语滞,难以置信,“你是说白素在西藏感而受孕,以处女之身诞下的林满,白羽巨蛇,白帝,是天父的儿子?”
  “你认为,谁有这股能耐,能令你死而复生?”大巫略为惊讶我的反应,告知道,“我与彭自上古起便钻研不死术,医卜至多能转生,却不能复生,这是自然之道。即使女娲亲授我的祝由术,也必须遵循周而复始之法规,祝生,也就必须祝死。而我自从于闪洞见了风羲,我才明白,我对道法的理解缺失了大半。我只知道规,却不懂矩,只见过大道的圆,却从未窥视过大道的方。”
  他思之言道,“起死回生,就像是精馏和提纯,是一道经由死亡、复活而完善的过程,这种在我看来已经完全违背了灵魂与肉体的法则,是不可能存在的。然而风羲却可以轻易做到,如果他不是鬼蛇,他甚至能随时移星换月、山河改道、正午暗夜,用你听得懂的话说,他可以令物质和力量之间互不抵消。因此,在他的世界里,我们这些有形的产物,小得可怜。”
  “天父是矩,女娲是规。”我深思着大巫所说的含义,“你是说,还有一个与有形相对的无形世界,无法无序,只有天父掌握?”
  “你能死而复生,可见林满也已掌握,也只有他,才可能被风羲传授。”大巫道,“你蜕皮羽化,从未修行过一日,却一身的小白团华,没有一丝杂色,这不是用勤奋换来的。只是林满对你做的仍有缺陷,你的身体里有大量的星锑,就像我那黑龙弟弟身体里有大量的水银,均为剧毒,你们能稳定到什么时候,我亦难料。”
  “连你都难料...”我轻捻眉心,难以消化这些“知识”,愈发消沉。
  “我并不全视万能的,在你的信仰里,风羲才是。”大巫寓心慰言,“书记官,起笔最后一块石板。”
 我闻言颔首,在第十四块石板上写下大巫最后所言:
  “从最初的缘起,到如今的结局。我所做一切,力之可及,天意注定我为神族与人类避凶趋利。大道寰宇,循环无息,周期依凭规律,过去之事,未来亦会重演。我是最初的巫,也是最后离去的巫,我将古往今来,留予世代为鉴。令后代子孙于注定之时,读到这份记录,谨记过往。只有明晓过去,才可预知未来,就让未来之人,评判以往成败。”
  我于落款处刻下,“以上所记,皆来自天圣娲皇之长子、昆仑君王、大巫青咸之口述,并无一字增加,亦无一字遗漏。执笔者,伊南 示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