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葵》
Yuuki/@来叛逃吧_
1.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比赛投稿截止日期,联原西用的邮箱却出了问题,崩得彻彻底底。
原西烦躁地往后一靠,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和程榆行一起注册过一个邮箱。
程榆行。
大概是时间久了,再想起这个名字,原西心里其实没太大波澜。好像海绵被捏了一下,挤出一点水就马上恢复原状。
他尝试着登录,账号还在,就是密码忘了。程榆行注册的时候他没仔细记密码,总想着反正程榆行记得,只要程榆行在他就永远不用操心这些东西。
无奈,他只好点击“忘记密码”。这四个字下面有一行蓝线,就像人心情不佳是抿起的唇线。
点开,是程榆行设定的三个自定义问题,三个问题题干一样,都是原西的名字。
“原西。”
原西盯着这三个问题,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
这种没头没脑的提问方式确实是程榆行的风格。
他尝试着输入答案,居然一次性就通过了。
打开文档,复制粘贴,输入法收件人的邮箱,点击发送。
直到“发送成功”这四个字,跳出来,原西投了稿才终于反应过来刚刚以他为命题的三个题目他输入了什么答案。
程榆行。
海绵被石块紧紧压住,里面郁积的水终于从缝隙里逃出来,砸到木质电脑桌上,像绽开了一大朵深色的花。
原西,原西,原西。
程榆行,程榆行,程榆行。
2.
原西和程榆行的高中种着几棵枇杷树,树不高,春夏交接的时候,枇杷刚刚结出青绿的果时便被学生顺手扯下来到处扔着玩儿。
那天原西刚打完篮球回来,班里人放学走完了,只剩程榆行在他的座位上写着作业等他,手边放着一杯果茶。
见他回来,程榆行把果茶递给他,原西没仔细看,接过喝了一口。入口有软绵的果肉,原西用舌尖一顶,霎时被酸到脸皱在一起。
程榆行在旁边笑到捶桌子,原西扯着他的脸把他拔到自己面前,捏着程榆行的腮帮子不让他笑:“这里边放的什么?”
“枇杷啊,”程榆行忍不住又笑,嘴里说话吐出的气喷了原西一脸,“学校里的枇杷果我给掰碎塞吸管里了。”
原西还酸着,见程榆行傻乐的样忍不住又捏得用力了点。
“疼,原西,你有病啊?”程榆行把原西的手拿下来,又笑着仰头凑上去吻他。这时候程榆行的眼里亮晶晶的。
程榆行一向知道要怎么哄原西,原西也乐意被他这样拿捏。
后来原西再回忆起这件事,却好像只记得吃进嘴里那颗青色的枇杷果,酸得人倒牙,连余味都涩得要命。
可枇杷汁偏偏是香的。
3.
想去见他。
这个念头突兀的冒出来,原西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床头放着一瓶空了的褪黑素。
其实原西经常想起程榆行。不怪他,要怪就怪这里到处都是程榆行的痕迹。比如客厅,比如书房,比如卧室,比如原西。
原西今天在笔记本前哭了很久,泪水从原西的指缝里挤出来,被笔记本照的发亮。像程榆行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崩溃的他。
因为太长时间无人操作,笔记本光暗了下去,于是亮晶晶的眼睛也熄灭了。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可以平静地提及程榆行,可这次溃败像被突然被推开的无窗密室,阳光冲进来,把那些本被紧紧塞住了想念,照了个毫厘毕见。
4.
原西在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
一大束向日葵热热闹闹地挤在牛皮纸里叽叽喳喳,周围簇了圈文静的满天星。
在去见程榆行的路上原西经过他们之前的高中。
高中还没翻新,几十年如一日地立在那里。原西找了个临时停车位停车,下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穿透车窗扭曲地附在那群喧嚣的向日葵上,看起来有点儿可怜。
原西叹了口气,抱着花下了车。
还没完全入夏,早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原西的大衣,吹得那些向日葵也消停了许多。
学校挺大,等原西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那几颗枇杷树下了。
教学楼背对着枇杷树,原西透过层层窄而细的毛茸茸的枇杷树叶,只能看见学生一排排穿着校服的背影。
曾经坐在里面的是原西,是程榆行,是无数清晰的模糊。
里面正在上语文课,学生的读书声懒懒地传出来,读的是《项脊轩志》。
5.
当年程榆行就喜欢靠在原西身上看教室后窗茂密的枇杷树。教室里有人,他们就聊天,偷偷在桌子底下牵手,没人他们就接吻。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程榆行指着枇杷树文邹邹地说。
窗外几颗零星的枇杷已经开始泛黄,显出好看的颜色。
6.
原西将目光移到稍小的一棵枇杷树上,树不大,但长势很喜人。大概因为学生扯枇杷果时不小心,地处的树叶被扯得零零落落。
那颗枇杷树是程榆行离开前和原西一起种下的。
海绵被用力地碾来碾去,垂死挣扎般得又渗出水。原西垂下眼,将向日葵放在了那棵枇杷树下,把眼中的涩意给生生憋了回去。
像将要坠地的玻璃酒杯,默念着反重力漂浮。
他在枇杷树下立了半响,风又吹过来,向日葵们预感将要被遗弃的命运,和枇杷一通猎猎地哭。
原西转身离开了枇杷树与向日葵,离开前伸手摘下了一枝完好的枇杷枝。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7.
他们刚搬到这栋别墅,不久程榆行就买了颗小枇杷树回来。挖坑种树的都是原西在干,程榆行在旁边给他递水举小风扇。
刚工作那会儿,程榆行工作身上还有一股子学生气。两人工作再忙他也会等原西回来一起吃晚饭,像他们刚上高中时一样。
这天原西下班回来,经过枇杷树时下意识抬头望了眼,发现程榆行趴在阳台上,弯着演眼冲他笑。
原西换了鞋上楼,程榆行还趴在那儿,他从背后拦住他的腰,含糊地问他:“今天怎么在这儿等着?”
程榆行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原西,公司给了我一个出国学习的机会。”
原西顿了下,没问去多久,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程榆行的手往下移,抓住原西的,往上,漂亮的对接亲密无间地靠在一起。
“等你回来,我们结婚好吗?”原西说,“我不用玫瑰,我送你满地向日葵。”
程榆行转身吻他,两人一路磕磕绊绊一齐倒在柔软的床上。
“这枇杷树……咱种不好……”程榆行头埋在他的脖颈间,被弄得有些气息不稳。
“嗯。”
“移植……到学校去吧……”
“嗯。”
原西闷着头不说话,汗水顺着下颚往下滴,像是在偷偷哭泣。
“原西……你不开心吗?”
原西动作顿了下,然后低头吻他突出的脊椎骨。
“没,有点想你。”
8.
等到相关程序办完,枇杷树移植的时候程榆行已经要走了。
程榆行和原西站在一旁,看那颗枇杷树被缓慢地放入圆形的土坑里。政治放假,学校里几乎没人,程榆行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颤颤巍巍的枇杷树冠上。
“等明年枇杷结果,果子刚泛黄我就回来了,”程榆行说,“我回来要在家里看到一地向日葵,你答应了我的。”
原西说好。
然后枇杷青了熟了又落了,程榆行却再也没回来。
飞机失事的那天晚上,原西坐在满卧室的向日葵里喝了一酒柜的红酒。
其实也不是全喝。好多酒瓶子倒了,红色的液体落到向日葵明亮的花瓣上,像无声哭泣出的血泪,源源不断,汩汩不绝。
9.
风又起,吹得原西脸上刺刺地疼。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又哭了。
身后班级传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冗长的课文终于接近尾声,学生们的声音都懒懒地拉很长。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原西终于回过头,朝阳从枇杷树后升起,满冠的树叶都闪着柔柔的光,原西恍然发现,这棵枇杷树其实已经长大许多了。
视线被彻底模糊前,课文最后一句也终于被送到原西耳中。
“——今已亭亭如盖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