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温客行吵架当晚周子舒摔门走了之后,晚上十点多又回来了,但家里没人,灯是暗的,周子舒把灯打开,看到茶几上散落着喜帖,宾客名单,还有温客行给他剥的半个橘子。周子舒站着看了一会儿,进卧室收拾了几套衣服,又关上灯走了。
第二天早上温客行去上班,有个早会,他进去的时候周子舒已经坐在桌子后面,脸色如常。会议流程走完,周子舒站起来,对韩英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传达吧。”韩英说好的周总,周子舒就合上资料夹走出去了,全程没看温客行一眼,而温客行恨不得把韩英黏在周子舒身上目送他走出会议室的眼珠子给抠下来。
温客行恨恨地想跟过去,又被韩英喊住,说温总,周总有几个事想让我跟您说一下。他怎么不自己跟我说!温客行想这么说,但忍住了,他,绝对不能,让韩英看他们吵架的笑话,不,绝对不能。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对韩英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说,你说吧。
周子舒去茶水间泡咖啡,遇上泡罗汉果茶的蝎揭留波,见周子舒在那皱着眉头撕速溶咖啡条,眼中精光一闪,说,“你和温客行吵架了?”周子舒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蝎揭留波像个聊斋妖精似的飘过来,吐气如兰地说,“哎呀,吵架了吧?他平时哪舍得让你喝速溶咖啡啊?都给你手磨的。还学拉花呢,一颗一颗小爱心拉得可漂亮了。”周子舒还是没理他,低头泡咖啡。“怎么回事,嗯?”蝎揭留波靠过来,揽住他肩膀,说,“我早说了温客行不适合你,他那人哪儿靠得住啊——”他的声音猛地刹住,像只被黄鼠狼叼住喉咙的鸡,周子舒抬头一看,温客行站在茶水间门口。
温客行脚步顿了一下,看见蝎揭留波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还是迈步进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周子舒和他目光相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你们……”蝎揭留波刚一开口,周子舒就轻轻地抖了下肩膀,把蝎揭留波的手甩下去了,拿着那杯咖啡走过去交到温客行手上,说,“给你泡的咖啡。”
周子舒轻轻掸了掸温客行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说,“别太忙了,注意休息。”随后侧身出去了。温客行拿着那杯咖啡,眼神落到蝎揭留波身上,说,“你刚跟他说了什么?”
蝎揭留波举手投降,噤若寒蝉地拿着他的罗汉果茶跑了,惹不起这两尊大佛。
周子舒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房,第一个找到他的是顾湘,有人敲门他一拉开门,顾湘就杵在门口张口问,“你不打算跟我小叔结婚啦?”
周子舒有点头疼,问她,你怎么找到这来的?顾湘很坦然:“我跟踪你啊。”她一矮身从周子舒手臂底下钻进去,周子舒关上门,顾湘皱着眉回头问,“什么味儿啊,这酒店马桶堵了?”周子舒摸摸鼻子,没告诉她他刚吃完螺蛳粉外卖。温客行老不准他在家吃,说有味儿,他搬出来连吃了三天的螺蛳粉,也不知道跟谁怄气。
顾湘自来熟地往床上一坐,“说吧,你和我小叔因为什么吵架?”周子舒一边给她倒水一边说,“你小叔跟你说的?”顾湘切了一声说,“他哪儿会跟别人说你们吵架啊。你有了五百万会告诉别人你把银行卡密码忘了吗?”又说,“那天曹蔚宁问他婚礼那天要带什么结婚礼物过去, 被他一通臭骂,我就知道事情肯定不对。你们不结婚了?”
周子舒把水递给她,半笑半叹地说,“问你叔去。”
顾湘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我从这辈子问到下辈子他肯定都说想啊,你看不出来吗?”
周子舒无奈地闭了闭眼,“我当然看得出来,我只是……”他突然有点无语,为他们的吵架理由确实幼稚,幼稚到难以启齿,而今他竟然对个小姑娘开口,因为他不知怎的觉得这种无理取闹的吵架理由可能确实能从一个小丫头片子那里得到共鸣——他周子舒头脑清醒了30年,如今要跟个小丫头片子找共鸣,说看吧,我没疯吧,这事儿就是得吵架吧,你懂吧,实属一桩丢人大事。
“他瞒着我请了赫连翎来。”周子舒说。
顾湘的脸马上狠狠皱起,脱口而出:“他傻逼啊?”
周子舒轻微地挑了挑眉,顾湘马上又改口,“他不尊重你的想法。”
周子舒脸色稍缓,顾湘又接着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下下周就到日子了。”
“这婚你还结不结了?”顾湘问。
这婚还结不结了?温客行也想问。
酒店来了五次电话说宾客名单必须得定了,不然时间来不及,温客行次次搪塞过去,越搪塞心越堵,最后一次挂电话的时候差点把手机给摔了。
催催催,催催催,难道他不想结婚吗?他恨不得把周子舒绑回来锁在家里锁到日子,再把他扛去婚礼现场跟所有人宣布他和周子舒结婚了。但顾湘给他发了周子舒的酒店房号,温客行到现在都没敢去找过他。
他怎么敢?
他怕周子舒还在生气,他怕周子舒不原谅他,他怕他们又吵起来,他怕周子舒说,不结婚了。
温客行晚上正在家里吃饭,密码锁开启的声音响起,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周子舒打开门走进来,看见他在吃饭,愣了愣,说,“我回来拿个资料。”
温客行喉结滚动一下,艰难地说了一声哦。
周子舒驾轻就熟地换了拖鞋走进来,看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说,“有客人?”
温客行被刺了一下似的,三分气七分怨地看他一眼说,“你的碗筷。”
周子舒一看,确实是,有点尴尬,温客行小声说,“我每天都摆。”
他们俩都沉默了。
温客行说,“吃饭了吗?”周子舒说,“还没。”温客行站起身拿起周子舒的碗,说,“坐吧,我给你盛。”
周子舒略微沉吟,过来拉开椅子坐了,等温客行给他盛饭。
他俩平静无波地吃完这一顿,温客行进厨房洗碗,周子舒进了卧室,在床头柜看见他要找的那份资料,又拉开衣柜翻找,他听见有脚步声急匆匆靠近,刚想转头问温客行把他睡衣收到哪儿了,就被温客行从后头抱住,双手把他圈得紧紧的,低声说,“别走。”
“我错了,别走。”温客行说,“你想请谁,想不请谁都行,你想不结婚也行,对不起,我错了,你别走。”
他没听见周子舒说话,心里发慌,把他抱得更紧,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说,“别走,求你了。”
周子舒拍拍他的手背,说,“松开我。”
温客行用力到手臂在抖,死死圈着他,周子舒又拍了一次,说,“你把我松开,让我转过来。”
温客行像做什么巨大斗争似的把手松开了,周子舒转过来,用手去勾他下巴,说,“又哭了?”
温客行轻微别了别,没别开他的手,可怜兮兮地抽了下鼻子。
“每次吵架吵不过都哭,”周子舒说,“温客行,我欠你的?”
温客行抿着嘴不说话,把脸用力别到一边。
周子舒手上使力,把他脸掰回来,说,“你说你,有时候狗胆包天,有时候那胆子,就那么小一丁点儿,”周子舒掐出一个指甲盖儿大小给他比划,说,“我找都找不着。”
周子舒问,“你想不想跟我结婚?”
他等了两秒,捏着温客行的下巴摇了摇,“说话,想不想跟我结婚。”
温客行犹豫着开口说,“想。”他抬起眼睛看了周子舒一眼,又说,“要是你不想咱们就不……”
他下半句话被周子舒的吻堵住了。
这个吻,因为温客行嘴唇上还有眼泪,所以有点咸咸的。
周子舒把那点咸味吮干净了,才放开温客行。温客行追上去还想再吻,周子舒捏着他的下巴摁了摁,他又停住了,像被扯紧项圈的狗。
周子舒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包容,有点自嘲,又有点心甘情愿。
周子舒说,“有时候我真不想这么了解你。”
这么了解你——了解到我应该生气,我又生不起气。
周子舒下班之后接到景北渊的电话,越洋的,他和乌溪正在马尔代夫度假,早就说了婚礼来不了。他接起来,景北渊问他怎么回事,张成岭电话都打到他哪儿去了,“你不结婚了?”
周子舒一边出电梯一边说,“结啊,谁说不结。”
“温客行说的。”景北渊说,“温客行跟成岭说的。”
周子舒说,“温客行说了算吗?”
景北渊大笑,说,“那确实不算。”
周子舒说,“那不就得了。”
景北渊说,还没和好呢?周子舒说,还没,马上。
他拉开车门上车,说,“现在就去和好。”
景北渊有点惊讶,说,“你们和好是你主动?”
周子舒有点莫名其妙,说,“我们上床都是我主动,很稀奇吗?”景北渊沉默两秒,说,“不稀奇。”
周子舒系上安全带,说,“他没那胆子。”
他挂挡起步,把车开出车库,说,“没那胆子和好,没那胆子求婚,没那胆子说,周子舒,我必须和你结婚。”
“我得回去和好啊,”周子舒说,“我不跟他结婚,他是一辈子都不敢跟我结婚的。”
景北渊问他,“那你呢?你不生气了?”
周子舒向左打方向盘,拐上回家的路,说,“气啊,怎么不气。”
“但是着什么急啊,”周子舒说,“结了婚还有一辈子能气,温客行能跑得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