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历史
22-01-10 09:50 微博认证:历史博主 超话主持人(清凉历史超话) 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百度签约作者

晋西北根据地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摆三个团,呈品字形结构,互为犄角之势;依托大别山余脉,进可前出大孤镇,退可躲进山里打游击。

我从二十岁起,便走上街头发动罢工参加游行,组织一二九运动。抗大毕业后,我到旅部报道,旅长说咱们独立团还缺干部,只是那个搭档是个刺头。

我便去了三八六旅独立团当政委。

地方上的同志,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

他们往往说政委管生活、团长管军事;枪炮声一响吧,全团又都得听他的:在这严重大家长作风下,做思想工作也很为难。

所以才干了几天,我俩已经吵了好几架。幸亏我是正牌燕京大学出身,辞退不得。我从此便整天呆在旅部,专管我的职务。

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

只有李团长过来,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李团长是过草地敢纵兵抢粮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穿的虽然是军装,可是衬衫领子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

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骂骂咧咧,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李名乙己,别人便从“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分个青红皂白吧?”这半懂不懂的骂人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李天王。

李乙己一到旅部,所有旅部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李天王,听说你又发大财了?!”

李乙己瞪着大眼睛说,“放你娘的屁!谁他妈敢造老子的谣……”

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抢了人家的东西了!”

他不回答,对旅长说,“来两碗蜜蜂屎,要一包大前门。”便排出四挺九二式。

“什么造谣?我前天亲眼见你打劫了万家镇的保安队,吊着打。”

李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保安队也算军队?多好的马,放到他们手里头糟蹋了!”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搞点副业”,什么“成精”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旅部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李乙己原来也上过两年私塾,但终于没有进学,斗大的字不认识一升,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幸而编得一手好筐,便替人家编筐,换一碗饭吃。

可惜地主老财心眼子坏,做完了赖着不给钱。于是他又混进被服厂当厂长,他又有一样坏脾气,做不到几天,便连人和200件新军装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当厂长的人也没有了。

李乙己没有法,便只好参了军。但他在我们晋西北,人品却比别人都差,就是从不认账;

虽然也帮朋友点忙,但搂草打兔子,顺手把友邻部队都给缴了械,说是一个月内还,间或没有兑现,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赖光——“要装备没有,要命也他娘的不给”。

友邻楚团长找他理论,李乙己还一肚子的歪理,他说咱是乡下打短工的麦客,工钱都是一天一结算,概不拖欠——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次搂草打兔子要涨到一个营的装备。

李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李天王,你当真会打仗么?”李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

他们便接着问道,“你怎的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个团长呢?”

李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纵兵抢粮之类,一些听不懂了。

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晋西北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旅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旅长见了李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

你猜旅长怎么说?“李天王,我听说你发财啦?”

“发什么财,穷的都快要饭了!”

“老实交代,你这一次捞了多少好处?”

“就一个骑兵营的装备…”

“看把你能的,留下一个连,剩下的统统给我送到旅部来!”

“干嘛呀旅长…”

“打劫呀!”

李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我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

他说,“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军队的思想工作,怎样做的?”

我想,一个穷当兵,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

李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会做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办法应该记着。将来做政治处主任的时候,做思想工作要用。”

我暗想我和政治处主任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旅部也从不将思想工作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老哥求你了,老哥给你跪下还不行么?”

李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敲着沙盘,点头说,“对呀对呀!……攻坚战有四种打法,你知道么?”

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李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沙盘上画作战图,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妇救会的女同志们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李乙己。

他便给她们讲红军长征过草地的故事,一不留神爹啊娘啊的骂出来,妇女同志们听完故事,都要拿纳鞋底的锥子扎他。

李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屁股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说了,我以后不说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自己摇头说,“不说不说!说乎哉?说个屁。”

于是这一群妇女都在笑骂声里走散了。

李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旅长正在慢慢的算账,取下粉板,忽然说,“李天王长久没有来了。还欠我一个骑兵师呢!”

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

一个当兵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差点死了。”

旅长说,“哦?”

“他总仍旧是闯祸。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去捅楚云飞的腚眼儿。楚云飞的屁股,也是捅得的么?”

“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捅进去了呗。”

“后来呢?”

“后来就对捅起来了。”

“捅起来了怎样呢?”

“怎样?双方像疯了一样,都干红了眼……受了贯通伤,许是快死了。”

旅长不再问,派我去催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打听,也找不到他人。

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任务,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接到一个电话,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

“老赵啊,我是李乙己,我…我向你告别啦…”

我问他,“好你个色胆包天的李乙己,又闯什么祸了?”

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

“取笑?要不是色胆包天,怎么会去捅楚云飞的腚眼儿?”

“就是上次那个伤没好利索,又复发啦,肠子里都是血…什么你要过来?那好,那你过来吧…”

眼看他一口气快倒不上来了,听起来也就几分钟的活头了,我急忙赶到军部。

进去向里一望,那李乙己便在桌旁坐着,壮得像头牛。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乐不成样子。

这李天王搞什么鬼,一个电话把我骗了来。

他看着我笑道,“哈哈哈你这个老赵真他娘的缺心眼。”

我火了,一面说,“别扯淡!…你还欠我们旅长一个骑兵师呢!”

李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事不能耽误,我上次给你介绍的女同志,人家大老远来啦。”

我叉着腰:“你少来这套!我不见!”

李乙己怒道:“我告诉你,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别把老子逼急了,我让警卫员把你捆起来!谁让你跑到我地盘来了!”

我无奈,“你呀,真是个土匪,这不成了拉郎配了嘛这个…”

到了他家,李乙己介绍,“这位是甄嬛同志,要是赶在以前,你见了就得跪拜,知道吗?”

我眼睛都看呆了,直眉楞眼的盯着女同志不说话,在想什么电视剧里见过她。

李乙己问我,“怎么样,一个师的装备还要还吗?”

我低声说道,“反正…反正今天回不去了,今晚就住你家。”

李乙己便和小田都笑了。



自此以后,旅长长久没有看见李乙己。

到了年关,旅长取下粉板说,“李天王还欠我一个骑兵师呢!”

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怎么派去要债的赵刚也不见回来!”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俩,到现在终于没有见。

——大约真被李乙己骗婚成功了。

(本文纯属恶搞,博君一笑,切勿抬杠)

原著:鲁迅

改编:云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