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养虾玩儿。
鱼也不错,但是玩的人太多了点。虾就不是常规宠物了,东北话和老北京话里有个词"格路",意思是个别另样,与众不同。玩点格路的才有意思。而且虾多好啊,有节肢动物的机械感,长须子仙风道骨,又在水里,显得干净。反正不招人膈应。有人怕昆虫,有人怕蜘蛛,没听说谁怕虾米的。
喜欢虾就养吧,养哪种呢?现在观赏虾种类不少,各种改良过的米虾,什么烤漆极火,黄金米,红琉璃,香吉士,够凑齐一套彩虹了。还有贵点的水晶虾啊,苏虾什么的。都不错,都好,但我最可心的,是一种土生的小虾。
我第一次见这种虾,是在老官园花鸟市场。没拆之前,那是北京最火的花鸟市场。它藏在胡同里,沿着胡同走,这边是卖蝈蝈儿的,那边是捞金鱼儿的,一拐弯有个小空场,总有一鹩哥跟架子上站着,有人冲它说"你好!"它就轻蔑地回:"嘛呀?"跟没学习李素丽之前的北京公交车售票员似的。
当年还没有观赏虾一说,花鸟市场要有活虾也只有饲料虾,喂乌龟用。饲料虾一般是"黑壳虾",正名锯齿新米虾。形似葵花籽,在野外干净的河流中生长。初中的我随着人流东看西看,突然一个大白水槽出现。水槽里满是清水,水底忙忙碌碌地走着很多虾,摩肩接踵的,跟水外的我们一样。这不是黑壳虾,黑壳虾黑了咕叽的,它们的身体却透明若无,第一眼都看不出轮廓,只有头壳里跳动的小内脏、腰上的几笔细纹和两枚大眼睛,才拼凑出一只虾来。
我扒着水槽边细看。虽然虾多,但由于个个透明,水槽竟显出一种拥挤的空旷。每只虾有两根长钳,虽然细如发丝、只比其他足长一点点,但也是钳。有的虾挤烦了,脚一登地,游到半空。长须被水顶成六根弧线,透过它的身体,能模糊看到水底其他的虾。整个水槽就像一幅齐白石水墨画!不,比那还要美,齐白石的虾不透明。
我满以为此虾清绝出尘,必是京城遗老的高端玩物,结果一问,还是喂乌龟的。原来它也广泛产于北京水系,不同的是,黑壳虾产于流水,它产于静水。后来我在什刹海见过一老人往湖中伸入长杆网兜,贴着湖边石壁一刮,拎上来,网兜里就噼哩啪啦蹦起这种虾。在其他湖里,也常能看到它从一棵水草游向另一根水草,或者一大群站在水下的石头上,你一凑近就全转过身子拿大眼睛看你。如此常见,被喂乌龟就可以理解了。
但我觉得用它喂乌龟,不啻焚琴煮鹤。养着看多好!断断续续养了很多年,才搞清楚两件事。
第一,这种虾的正式中文名叫中华小长臂虾。长臂虾科种类很多,海里也有。在南方赶海时翻开石头,就能看到海生的长臂虾,也是这种气质。
第二,中华小长臂虾的眼睛大,俗称"大眼贼"。但好多长臂虾科的种类也叫大眼贼,比如齐白石画的那种虾——日本沼虾。它的胳膊更长更粗,虽然入画,但攻击力十足。万不可将其和水草小鱼同养,它会把小鱼夹住吃掉,再咔咔剪碎水草。就算把它双钳掰掉,蜕皮后又会长出来,可称清缸王。但中华小长臂虾就是老好人。它的钳子太弱,只能捡东西,抓不住鱼。也不吃水草,只吃讨厌的丝藻,省去我除藻之苦。很多人看我养它,大呼"大眼贼你都养!不怕它祸害吗?"当然不怕,这是大眼贼里难得的好贼。
今年在办公室做了个一米长的水陆缸,水里空着,又想搞点中华小长臂虾来养。犯懒,网购吧。一搜,这东西竟然多了个"花腰虾"的名字,论只卖,一只三块钱,还分规格呢,四厘米的,五厘米的,还什么一公一母繁殖组,岂有此理!我一怒之下去菜市场二十块钱买了一斤,三四百只吧差不多。对,菜市场。这东西不是喂乌龟就是喂人。买的时候老板还说呢,"多来点吧!炸完了没多少!"
放进缸,开气泵打着气儿。虾就是这样,大量入缸时必须打气儿,而且最好冬天入缸,水冷不爱死。这下可热闹了,沙子上,石头上,站满了虾。扔进几颗饲料,闻着味全过来了,哎呦那个抢噢!叠了好几层,抢到的赶紧往嘴里一塞,起飞,游到旮旯去吃。要遇到两只抢一颗的才逗呢,脑袋大钳子短,你们俩直接顶牛儿就得了,不介,非拿小钳子撕巴,下巴颏还得往上抬着,这样两边钳子才够得着。跟俩德彪对挠似的。若是伸一个听诊器到水下,大概会听到细碎的叮叮当当吧。
刚入缸的虾,身体发白。随着状态越来越好,身体也越来越透明,有些个体还出现了闪亮亮的金线,这是身体强壮的标志。
有一次,我正在工作,阳光透过玻璃照进缸,在溪石上印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彩虹。虾们自然不懂得欣赏彩虹,依旧匆忙往来。经过彩虹的虾,须子也映上了彩虹,须尖是红的,须根是紫的。
真好看!我多抓了些食儿扔了进去。别抢了,全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