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王万全在大世界面馆里头坐起等面。
面还没上来,他的朋友老莫也就没过来,老莫此刻应该正倚着出面的窗口,捉起一双长筷,捞坛子底下的洗澡泡菜。
那些紫甘蓝,莲花白,没剐皮的酸黄瓜,红萝卜坨坨,被老莫不客气地拈进碟子,等下要刨一半进王万全的面碗。王万全挟着面条,面条挟着这些小泡菜,吃得糊里糊涂,发出巨大声响。
我后脚尖打前脚跟,走快了几步。
走快几步就看见老莫了。那个不景气的,荷包里摸不出来啥子钱的,离了婚独居多年的老莫,为了领一双免费鞋垫去听两个钟头演讲的老莫,老年王万全唯一的朋友。
王万全是几时跟老莫走近的呢。他决然是看不起老莫的,但此时,他依靠着老莫,等老莫去给窗口说拿一碗面少敷点油,等老莫去拈泡菜,等老莫最后端面过来,等老莫拿他荷包里头的钱去结账。
我又瞥了一眼王万全。
他是黯的。
倒不是怪面馆子的灯泡不亮,其实家里那个白炽灯都照不亮他。这黯笼罩着他好像很多年了,令他的眼波和神情浑浊如沱江水。王万全把手探进鸭舌帽,抠了几下脑壳,几撮油糟糟的头发漏出来,他在额头上抹了一圈,把油糟又掖回去了。
老莫回到桌前时,我已经走过面馆门口。两碗牛肉面,二十四元,泡菜不要钱,辣椒能轻易呛住老莫和王万全的喉咙,两个老头齐齐发出咳嗽。
王万全在绿皮火车上咳了两声,把烟熄了,看着对面的冯代军。冯代军盯着那缕散走的烟,手膀把皮包夹得死紧,说,你先睡。王万全说,那我先睡一阵。
王万全把自己的皮包压在屁股底下。
醒过来时,皮包和邻座两个伙子都不见了。王万全哀嚎一声,冯代军的脑壳懵懵懂懂抬起来,后知后觉跟着哀嚎一声,两人从车窗一前一后翻下去,双臂排浪一般排开站台上的旅人,四根穿着喇叭裤的腿杆,招风招雨地跑进保卫所。
邻座的伙子之前故意攀谈,还给王万全亮出铁路工作牌。王万全背下来了。
本以为皮包找不回来,结果那工作牌竟是真的。
保卫所一眼就看出来,以前的员工,这条线的惯犯。
王万全和冯代军跟在保卫所的人后面,再度排浪一般排开站台上的旅人,走到一处铁皮房子,两个包还在那床榻上。
九十年代,一万八千块钱,两个年轻人去云南贩布的货款。王万全和冯代军扑上去,把伙子的鼻梁骨打歪了。满脸的血,跟烧牛肉的油面子一样红。保卫所的人黑着脸,说,不要打了,去做面锦旗,再到所里把皮包拿回去。
锦旗做好了,裹着三条红塔山。
王万全被辣椒呛住了,那泡菜的酸也刺激了他,他觉得大世界面馆的面越来越不如何了。老莫兴致勃勃把面条吃净,递过来一根牙签,说,回去了?王万全说,回去了嘛。
王万全坐在朋友老莫电瓶车的后座,缩成一个黯的小团。他觉得风啊雨啊都在周身跑窜,他说,下雨了咹。老莫在前头说,确实确实,下雨了。他们飞快地经过我,看不到我,不认识我,像经过一个陌生人。
我是站台上被排开的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