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尘封的记忆,串起散落的时光。为了纪念普鲁斯特诞辰150周年,卡尔纳瓦莱-巴黎历史博物馆举办特展,名为“一部巴黎小说”。通过绘画、影像、手稿、海报、文献,遗物,聚焦巴黎在普鲁斯特人生和作品中的关联。
依我看,《追忆似水年华》是普鲁斯特构建的“元宇宙”,关于巴黎,关于私人记忆,关于上流社会,关于美好时代。领着读者进入他的文字世界,散散步,发发呆,做做梦,迷迷路。
印象派画家莫奈作画全靠直觉,印象派音乐奠基人德彪西崇尚直觉,普鲁斯特也凭印象直觉书写,意识流创作,看似星星点点,迷糊一片,实则光彩夺目,用精神上的长途跋涉完成个人的成长史、博物志、见闻录。
错蒙馆方俯赏,邀我畅聊,我心不安,七大部头,约几百号人物,百万余字,哪敢轻易妄言,立了数次flag,从没读完过这部谈论数远远超过阅读量的名著。与其说太长,读不完,不如说太好,舍不得读。遇到好东西,人有两种态度,一种是即刻满足,另一种是延迟满足,我属后者,余生慢享。
法国有调查统计数据显示,通读此书全本的人不过寥寥上千人。皇皇巨著,看来法国人也是望长兴叹,敬而远之,如同法朗士的感慨“人生太短,而普鲁斯特太长”。
中文译本,法文原版都读过几卷,惊叹普鲁斯特超十行的大长句。要知道,写长句难,读长句难,翻译长句难上加难。翻译家徐和瑾给读者留下四卷《追忆似水年华》,带着未完成的3卷遗憾离世。另一位法语翻译界泰斗周克希,已翻译出版了第1、2、5卷,因年事已高,难以为继剩余4卷。还有译林出版社邀请了15名译者共同翻译的全套本可读。
说回展览,策展人搬来普鲁斯特的床,还原卧室一角。一天早晨,普鲁斯特夜里睡了没多久,刚醒来,躺在床上,见到女管家进来,说:“我写下了“完”这个字,现在可以死了。” 庆幸!可怜曹雪芹,可惜《红楼梦》未完成,或遗失,但不影响伟大。
普鲁斯特躺平完成了浩瀚巨著;米开朗基罗躺平画出了西斯廷天顶壁画;据传,威廉·华兹华斯也喜欢躺平作诗;海因里希·海涅在巴黎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几年,在被他称作“床墓”的地方,完成了最后的作品。
“躺平”也能成大事,看看普鲁斯特的躺平计划书:“一份关于贵族的研究,一部巴黎小说,一篇关于圣伯夫和福楼拜的论文,一篇探讨女人的论文、一篇关于同性恋的论文,彩绘玻璃窗的研究、墓碑研究、小说研究。”
小说的时间框架是普鲁斯特经历的当下,即法兰西第二帝国末期至一战期间,被称为“美好年代”的半个世纪,巴黎经历了巨大的繁华变迁,展览让观者重见了那个时代的风物。
有钱有闲,少为富家子弟,好精舍,好排场,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美人,好古董,好花鸟……书写半生,皆成过往梦幻。
《追忆似水年华》《红楼梦》两书都有自传性,但自觉摆脱了自传的局限。跨越时空,追忆往昔,大手笔,对自己的天才,有足够的自信,普鲁斯特是这样,江宁织造府的曹雪芹也是这样。一个在十九世纪的塞纳河畔,一个在十八世纪的秦淮河畔,各自经历人事繁华,用文字不厌其烦、巨细无遗地描摹感官体验,吃穿用度,皆可审美,两个唯美派,艺术至上者。
今日恐怕已经离这种审美意趣十分遥远。一来现代人永远被源源不断新鲜事物分心,难得有耐心闲心诚心诚意钻研欣赏。二来世人多半功利,现下很少有人能惜物赏玩,为无用之事花多心思,很难享有这种矜贵。
如果出家归隐,我会带上这两本大书看人间繁华靡丽,烟火尘埃落定,过眼皆空,终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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