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心病狂刘老湿
22-01-25 13:22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谢@以史为鉴V 的邀,跟大伙聊聊“狩猎社会比农耕社会的人类生活更舒适这事”。

其实这东西呢,是有学术背景的,叫“原始的富足社会”(original affluent society)这个观点是人类学上一个很重要的理论。

那么在20世纪70年代之前,主流人类学的观点是狩猎-采集社会里的人类每天都在饥饿边缘挣扎,到了农业社会大家才过上好日子。

然而随着大家研究的不断深入,有人开始逐渐提出了不同的观点,比如说伯克利的Richard Borshay Lee去非洲找了一个原始的狩猎采集部落,观察了一番之后表示我看这些黑蜀黍好像没事打打猎就够吃的了,每周工作时间贼鸡儿短,剩下的时候大家活的贼鸡儿开心,这跟以前的主流观点不太一样啊?因为这事他还写了本书,叫The !Kung San: Men, Women, and Work in a Foraging Society。

那么科学就是这样一个东西,理论与实践之间出现了偏差,肯定就要对理论进行修正。于是1966年大家坐下来开了个名为“Man the hunter”的会,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问题——发现好像狩猎社会真的不是像大家以前认为的那么苦逼。于是参加了这个会议的Marshall Sahlines后来写了本石器时代经济学,里面重点阐述了original affluent society(原始的富足社会)这种观点,其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就是说狩猎采集者的这个生活啊,那其实比农业社会高到不知哪里去了!大家打猎完事之后啊,就谈笑风生!生活很幸福有木有!

由于这个理论有咱们前面提到的那个案例作为佐证,所以一下子就风靡一时。

而且更要命的一点是什么呢,是这个思想是比较“反西方中心”的,因为当时主流的西方文化中心思想是倾向于狩猎采集——农耕社会——工业文明一级比一级进步的观点的,所以你说狩猎采集者活得这么开心,那传统的观点当然就是不那么正确的,所以边缘地带的国家也特别喜欢这个说法。Marshall Sahlines顺便还批评了一下现代社会的物欲横流,一下子这东西就从各种角度上高大上了起来。

那么批评有没有?当然有,而且不少,不过咱们这里先不谈学术界的这些批判,单谈这么个问题:人口与收益。

在任何一个环境中,人类所能获取到的资源肯定都不是单一的,而是有很多种。那么这些资源的获取难易程度肯定也都是不同的,所以在动物学上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做“最佳觅食原理”。这个原理有个挺有意思的公式,后来还被搞计算机的给借鉴了过去用于进行信息搜索——不过这里咱们就不看这个公式了,来简单说说这个原理是什么意思:

动物在觅食一般集中在一种或少数几种猎物上,即所谓的最佳食谱。这种最佳食谱是那些平均食物收获量与平均食物处理时间比值最大的那些种类。换句话说,即是化最少力气或时间而能获得最高回报的那些食品。

那么根据这个原理,会得到下面三个结论:

一、在一个地区或一种生态环境中往往分布有不同的食物资源,其中所被利用的品种与它们本身的丰富程度无关,而只取决于这一地区或环境中高档可食品种的绝对丰富程度。一种动物不会关心一种低档的食物,无论其丰富程度如何。

二、一种高档食物数量增加,低档食物就会被放弃。因此,总体食物丰富程度的增加会导致食谱的进一步专一化,而低挡食物丰富程度的增加对最佳食谱没有影响。

三、一种食物要么列于最佳食谱中,要么根本不予考虑,动物不会有任何局部的偏爱。

人类作为一种高等动物,当然也适用于这个原则。所以说狩猎-采集社会的人类当然不会傻乎乎的到处去找低档食物去填饱肚子,而是倾向于寻找高档食物,换句话说,在水牛跟兔子之间,人类会选择水牛,放过兔子。

但是这里有两个问题:
1.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口是会增加的。
2.随着生态环境的变化,高档食物可能减少。

而人口的增加一般又会引起生态环境的进一步变化,那么现在咱们就有两个选择,一是大家换个地方待着,二就是咱们开始向低档食物下手。

现有的人类学研究结果表明,早期的狩猎-采集社会群落的特点是什么呢,是低人口密度、轻领地意识、会刻意进行自身调整来维护人口与资源间的平衡以及低食物储备。

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是人太少了吧,生存风险会扩大,人多了吧,在一个区域内获取食物的压力又会增加,所以最后原始群落的规模大概都控制在了15-50人之间,根据周围环境占据半径2-50公里不等的一片区域,并在收益降低的时候转移阵地(可能还会抛弃老年人)。但是随着人类扩张规模的不断增加,很快适宜生存的土地上人类就越来越多了,你再转移也很难找到特别合适的地方,那么自然就有人开始在人口规模扩大后尝试低档食物——这个叫做粮食生产起源的人口压力说。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农耕社会的生活是不是比狩猎-采集的生活更糟糕?单就食物获取这一点上来看,确实是很有可能的:你想这么个道理,以前是咱们25个人守着一百平方公里的林子打猎采集,隔几天就能打个大牲口大家一起开开荤,打完猎就一起嗨。现在是500人守着一百平方公里的地方种地,一年忙到头还得算计着过日子。显然后者是没有前者活的开心的。但从整个人类的角度来看,从狩猎-采集社会向农耕社会转变的过程中,整个人类群体的数量极大的扩张了,由于有了粮食的生产和储存,人类对风险抵御的能力也增加了,平均寿命也上升了;由于粮食生产本身是一种“延后收获”的食物获取方式,所以人们开始有了更强的领地意识,并在此基础上逐渐产生了国家和一系列的复杂社会组织,这些难道没有意义吗?

当然是有意义的。

社会的整体进步,有的时候恰恰是以损害个体短期利益的方式来进行的,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假如你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在狩猎-采集社会里的生活是每隔几天出去打猎,打了大牲口回来吃肉,剩下的时间跟十几二十个欢快的小伙伴一起光着屁股玩耍,是不是简直快乐无边?而要是到了农耕社会,那就是脸朝黄土背朝天,一个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的辛勤耕作一整年,是不是就很苦逼?然而反过来想一想,前者你一旦受伤或者年纪大到无法狩猎,很可能就会面临被同伴抛弃的命运;而后者虽然辛苦,但由于更大的群落以及粮食储备的存在,你即使受伤也有更大的概率能得到治疗后存活下来,更不用提粮食生产较狩猎更强的稳定性了。

所以硬要说起来,狩猎的快乐更像是赌博,赢了会所嫩模,输了……也不要下海干活,直接上天台吧。

然后这个观点呢,被《人类简史》的作者看到了。这哥们是个历史学家,所以对于人类学的这些东西呢,他缺乏足够的辨析能力。同时他从2000年开始就在牛津搞一个神奇的禅修,每天修炼俩小时,他甚至表示“I could not have written this book without the focus, peace and insight gained from practising Vipassana for fifteen years.“

而提出“富足的原始社会”这个观点的学者,本身对禅宗思想也很喜欢,他曾经在自己的书里表示“通过在现有技术条件下降低人欲的禅宗之道,我们可以在较低的物质消耗水平下达到富足的状态,这也是猎人之道。”

所以人类简史的作者一看,这个思路好!就拿过来在自己的书里用了,而且他还反复强调狩猎采集者的食物、生活,比农业革命后的人、甚至比现代人还要好。由于人类简史卖得很好,所以这个说法也逐渐广为流传。

所以总的来说,“狩猎社会比农耕社会的人类生活更舒适这事”在最初是一个严肃的学术观点,不过人类简史的作者引用它呢,是想夹带一点私货的;而有些人看了人类简史之后把这个观点奉为圭臬,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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