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t.cn/A6ihYFeI 一
回家的路上,村子被袅袅轻雾缠绕,雨细致绵密,泥土小路没有湿透,树林里香樟叶刚打湿还没有滴水,林间的松针夹杂着青冈叶微润绵柔,远山透过细雨轻雾隐约可见。
如此光景,让我想起读小学的时候,每天天还没有亮走5公里去上学,下午再走5公里回家。那时候不知道冷,不觉得学校远,没有觉得读书累,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读书,所以读书既不努力,也不逃学。细想下来,我是没有认真读过一天书,混混沌沌的就过了。
记忆最深就是每天放学路上和余小平去河里抓鱼捡蛋,山上摘各种野果子,有时候在林间小路干坏事,在有人必经之路必落脚之处安刺,挖坑,然后铺上草掩上土,第二天上学的时候看看有没有人踩到机关。那时候的人大多不穿鞋,我有时候也是光着脚上学放学,幻想着有人踩机关被刺到闪到脚而为乐事。现在想来,真是愚蠢至极。
回来路过几户人家,都关着门,连黄鸡土狗的叫声都没有,母亲细说着各家在县城买的房子在什么位置,什么价格,贷了多少钱,在什么地方打工......。谁在城里发达了,谁什么时候去世了,谁倒霉了......,母亲都清楚每一家人的大致情况。我离开这里20年了,虽然偶尔回来住一段时间,但是和这些人都没有多少交集。不过我清楚的记得他们的样子,走路的姿势,甚至说话的声音。
二
回来会路过余小平的家,余小平是我小学同学,比我小几个月,但是比我大一辈,乡下人对辈分的尊重还是一个传统,所以我一般叫他余二叔。
余二叔的父亲和我父亲是好朋友,也是好酒友,他们两人曾经喝过七斤土白酒,只是他们不常在一起喝,因为余小平的爸爸是县城一个工厂上班的工人,我们村子唯一的工人家庭,他也算是有文化有见识的城里人,只是只有周末回来的时候才和我爸爸聚一聚。余小平的父亲每周一个来回上班单边要走十公里,他说怕坐车,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只是为了节约坐车的1.5元钱。
读小学的时候,放学回来我经常去余小平家,他也经常都我家,我们吃完饭一起点着一盏煤油灯做家庭作业,那时候做煤油灯也简单,一个用完了墨水的红岩玻璃墨水瓶装煤油,再用一个挤完牙膏的中华牙膏包装铝皮,卷裹而成一根十厘米左右长的灯管,灯管不能太大,太大费油,也不能太小太长,太小太长煤油上油能力不足,灯的亮度不好,灯管中间穿一根由棉线折叠而成的粗灯芯线,一头长,一头短,长的那头放进装了煤油的墨水瓶,取出倒置一下,让灯芯吸饱煤油,然后放好,用火柴点短的那头棉线,等棉线烧得差不多了,再用针拨长一点灯芯线,直到灯芯线烧完不能上油再换新的灯芯线。煤油是逢场天从七公里的镇上买回来,一次买1到3斤左右,用完再去买。那时候没有学物理,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煤油能通过牙膏皮裹的铝皮管里从墨水瓶下面跑到上面。有时候我们常常望着对面远方镇上的电灯发出幻想,要是我们这山上也有电就好了。有电灯,那时候是我们的幻想,也是全村人的幻想。我们常常用家里的手电筒,自己用捡来的废旧电线制作电灯,可惜手电筒不能常常用,因为电池很贵,主要电池用完了还得从七公里外的镇上去买,晚上没有手电筒很不方便,所以这种电灯也只能偶尔偷着玩一下。
周末,我们就约着去他们家背后很高的国有森林山上去砍柴,那时候村里每家人都是烧柴,一日三餐要烧柴,煮猪饲料要柴,洗脚水洗脸水要烧柴,虽然每家人都有几亩自有树林,但是柴还是不够烧,连几公里外山下的人都到我们山上来砍柴。我们就翻过高山去山的背后去砍,那边人烟稀少,几乎没有人,柴也相对比较多,一天可以跑一个来回。那时候经常有偷柴这样的事情发生,发生偷柴的事也就是把别人背篼缴了,过两天就有人来说情,说是谁家谁家亲戚,亲戚的亲戚,都是附近几个村的人,每家人也基本都沾亲带戚,然后这事情就过了。
余小平的父亲最伤心的一件事,就是当初一心想让余小平去顶替他当工人,没有让余小平的哥哥去顶替,结果余小平初中毕业后顶替这个政策没有了,两兄弟都没有当上工人。
余小平没有了顶替这个工作,初中毕业没有考上中专,也没有考上高中,然后去了广东。记得他走那天,专门来给我告别,当时是我们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父母很早去地里干活,我正在家里喂猪,他那天背了一个当时非常流行的牛仔布包,扛着着一个装了被子的肥料口袋。
我提了一桶猪料倒给猪,然后送他。我家距离镇上有七公里路,送了他大概三公里,一直送到一个叫小石母的地方,从这里开始下坡直到坡底两公里就是公路,再沿着公路走两公里就是镇上。我们一边走一边说,我已经忘记了谈话内容,只记得分别的时候给他说到了广东记得写信,当时内心无比羡慕他能去广东,我一直望着他下到两公里外的坡底,在一个叫老鹰岩的地方转角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然后才转身回家继续喂猪。如果说友谊,这是人生值得珍惜的一段,因为当时的我们彼此都如此真诚。
余小平去了广东,我没有考上中专,继续读高中,后来收到过他到广东给我写的信,我也回过他的信,后来也就不知道怎么失去了联络。再后来我去福建十年,从福建到康定八年,然后从康定再到成都近两年,转眼已是二十年过去了。前几年在回家的路上碰到过一次,留了电话号码,他说在成都鞋厂上班,后来又说去了广东,据说现在又回到了县城卖蘑菇。有两个儿子,一个高中,一个初中,成绩都挺好,母亲说他得了老婆白血病,要不断透吸,据说是村里贫困户,每年可以拿到一些补贴。
我本想问一下他电话号码联系,想想还是算了,都是经历过和正在经历生活磨难的人,我帮不上他,见面除了叙旧寒暄,也没有任何作用,让内心这份美好一直留着,在合适的时候顺其自然的见面更好。
写下这些,已经已是临晨,窗外还在下雨,村子很安静,失去了鸡鸣狗叫热热闹闹的那种美好。那个鸡鸣狗叫的村子已经离我远去,挨着生活的一百多号人,如今只有少数的几家人,全部加起来,只有三十人左右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我很希望他们不要离开这里,又很希望他们离开这里。希望不希望离开,是因为想让他们留在我的记忆里;希望离开,是因为想他们生活过得更美好,乡村很美好,但是对于这种在乡村生下来,还要在乡村活下去一辈子的人来说并不美好。农村的日子没有诗意田园,也没有闲情逸致,不停劳作但是却收获寥寥,每一个村子里的人,应该都很感动于我们赶上了这个伟大的时代。不管城里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很美好,只要进了城,也是人生一大步。
我这种乡下出生成长的人,小时候热切的希望离开农村,可是真正离开农村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又无比怀恋乡下的生活,也许多年以后,这群进城的乡下人,也和我一样热切的想回到乡下。
三
成都,一个2000万人口的城市,于我太陌生,没有了余小平这样的小学同学,没有值得回忆的回去,一切都是陌生,在这个人海茫茫的城市,有时候真的有些茫然。
现在回到乡下,认识的人也都去了城里,只剩下一片熟悉的山和树,又觉得乡下也没有了味道,家乡的山水和外地山水并无二致,想来留在记忆深处的其实还是在乡下经历过的那些人,并不是乡村,那种质朴如水的亲情友情,才是我在城市里一直恋恋不忘的根源。
我本想带着小朋友走一下我每天上学的那5公里山路,父亲说,小路早就杂草丛生,路已经都没有了,现在有两条公路,中间只有几百米是小路连着,来回10公里步行,对于小朋友来说,是一个挑战,还是等他大一点再说吧!我一定要带着他走一次我走过的小学读书路,看看我读过的那个乡村小学,虽然,现在学校已经没有一个学生,也没有一个老师。
昨天回家吃完夜饭说,母亲说过两天我们还是进城去过年吧!我说好,只有小朋友说乡下好玩,明天他要去树林里捡松果。
那个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我脚印的树林里,青冈叶夹杂着松针铺满了地上,松果遍地。我在里面捡过蘑菇,记得每一个蘑菇的品种和最爱生长的地方,记得砍柴砍到手的那棵树,曾经爬过还在上面搭过树屋的报葛枣树如今也是参天大树。我站在树林里,天还在下细雨,透过高大的密实的树枝仰望天空,我出了神。
......。
太困,枕着轻雾细雨无声的乡村侵晨睡着了......。
未完.....。
